白杨一路走,一路感受时间沿指尖在空间的沿伸。这艘船上的时间不是线的时间,没有昼夜的连续交替,没有过去到未来的持续发生。这里是点的时间,时间只聚焦在当下,只发生在现在,是静止的跳跃,是凝固的集合。
她指尖在栏杆的痕迹,她步伐在走廊的蔓延,就是她为自己标记的时间、坐标、她流动的凝缩。
下,沿旋梯往下,暗灯的空间,连通每一层毫无区别的舱层,每一层舱层的走廊,都有同样一滩从走廊尽头漫延过来的血,每下一层,那血迹就向旋梯方向漫延一步,但去注意那滩血,又会发现它全然静止不动。
直到再下一层,越过了作为参照物的地毯上金色蛇尾,再下一层,蛇尾缠绕顶抛的金色日轮完全被血浸透,再下一层再下一层再下一层,潜行的血迹爬到了旋梯的台阶,舔吻白杨故意踩踏的脚尖。
是热的,仿佛它的来处还活着,白杨一个血脚印又一个血脚印往下,直到血液像不可阻挡的流,沿每一层阶梯滴落,滴答、滴答,像流泪。
白杨停下,往上看,是铺满阶梯的血红色,暗红,浓稠,像掺了打成溶浆的肉酱,这些血浆在逐级往下,往下,蠕爬过她脚底再往下,往下——滴答!极清脆的一声响,搭在扶手上的手背赫然中了一滴极鲜亮的血!
视线沿滴落方向往上看,一截残肢从扶手底部间隙伸了出来——再往上看,却觉后背一沉,湿暖随即渗透衣服与背相缠——
“不要回头看我。”被她抛甩下楼的少年神子声音说,“我现在只有半张脸了。你再往上看,还能看到我另外半张脸呢。”
果然,残臂的再上一层,俊美的破碎半张脸正窥望她,血腥的半扇的牙床带笑。
“帮我捡起来好不好……帮我拼起来好不好……”头顶和背后的两张半脸同时说。“我知道你伤害人会愧疚,把我拼起来我就原谅你了,好不好?”纯挚的声音同时说。
白杨抬手捂实眼睛,捉迷藏当鬼一样开始倒数:“我给你十秒。滚。”
“一!”移开手掌,一切恢复原样,旋梯血迹全部消失,残肢断臂不复存在。但后背上暖腻的恶心感还在。
“我说了我叫你滚!!”白杨回头——“啊啊啊!我叫你不要回头我叫你不要回头!!!”半张气急败坏尖叫癫狂的脸迎面向白杨咬来——那半张脸不是谁的脸,正是的白杨自己的脸!“是你把我毁掉!是你把我扔掉!!我绝不原谅!绝不原谅啊啊啊啊!!!”
维安局监控室内,白杨脑波大乱。
“达到你的准入门槛了吧,你到底给她准备了什么惊喜?”盖娅看向眠床中沉睡的千帆和白杨,躺进眠床,输入千帆预留的邀请码。
而旋梯内,白杨将那半张脸猛砸在地,一脚踩烂再猛踢向墙,血花、脑花在光芒暗纹的墙上缓缓滑落,那团泥泞不堪的废物彻底瘫软在墙脚。
白杨一抹颈上的血,漫不经心甩手,血点乱溅,像绽开一枚枚血红的眼睛,是她杀红的眼。她捞起那团血肉模糊的泥泞往旋梯下一扔,探路,那团泥泞像瘪气的皮球一路往下磕碰滚落。
白杨向下走,一路踢着她亲自破坏的那半张脸往下,破碎的头骨碰撞出声响,直到那头骨的牙齿咬进她脚趾。
很奇怪她从来不觉得怕,只是无聊、无聊、无聊,期待更多激起她情绪的新花样,但来来回回,无非是变形怪异的你我她。她不怕死,也不怕吓,只是觉得无聊、无聊、无聊、好无聊!任那半张已经认不出是谁的脸,慢慢嚼食自己。
这倒是跟她挺像的,不到断气绝不放过,反而有点可怜这卖力的东西来,白杨将食指伸进它嘴里,喀嚓,它兴奋得鱼跃而起,但摔打松散的牙齿不再具有伤害的能力,只徒劳地嚼着,更像吻,她手指反倒成了受到追逐的奶嘴,吸引饥饿凭本能行动的它。
好无聊。
她所追逐的一切,在这封闭的空间,不过都是吸引她凭本能欲望前进的奶嘴,以为跳起来得到,就能暂时得到温饱,但她实则跟地上那摊烂泥无异。在这无穷无尽的旋梯里,就跟她被盖娅关禁闭那一周一样,在绝对的寂静里,在绝对的孤独中,人到底要怎样才不会疯掉、到底要拥有过什么才能让她支持自己不至于崩溃,跟死亡很像不是吗?
那时她就明白她其实一无所有。她拒绝拥有,向来如此。这样就完全不会在失去时刻感到比死亡更深的恐惧,因而不害怕死亡。死亡是行动,一种一瞬间剥夺所有的行动。如果没有害怕失去的东西,就不会害怕失去。她一再逼自己到绝境,就是为了验证自己到底有多耐活。她随时可以失去一切,这个一切包括她自己。
但这绝不是投降,而是敢于把自己当作最后一颗子弹射出去,直击虚无的眉心,哪怕她渺小如尘埃如蝼蚁。
“你就是看中了我这点对吧。”她抬头,面对层层旋梯之上直射下来的天光,“你享受摧毁自己的乐趣,因此你也享受毁别人。但我告诉你,你——动不了我。”
话音刚落,她脚下那滩肉泥就变成一盏黑色漩涡,像沥青的沼泽,牢牢吸附白杨的脚。与此同时这黑色漩涡的范围不断扩大,以白杨为中心向四周旋梯扩散,墙面、栏杆,旋梯本身也在融化,表面剥落,颜色扭曲,渗透出股股黑淤,白杨一碰,就顷刻软塌黏着她手上,而这漩涡状的涌流正汩汩向旋梯底部流去。
“不用你盛情邀请,我自己会走的。”白杨拔腿往下,却被黑淤中猛然伸出的一只黑手截停。“救我……救我.……”那手后冒起一张肿胀不堪的脸,混浊的气泡噗噜噗噜鼓突破灭。
白杨一脚踩爆,双腿却陷入更深的黑淤当中,更多双手从中伸出,更多张脸从中浮现,男女老少,污秽的脸,齐齐面朝向她,污秽的手,齐齐伸抓着她,全都含混不清地咕哝着:“救我……救我……”
白杨烦躁,捂着耳朵,一脚一个一脚一个,怪异的脸在她脚下更加破败,由立体碾成扁平,再沾粘她脚,拔丝一样随她拔腿不停拉长变形发出诡异嘶叫:“救我救我救我……”
沼泽般的黑色漩涡中,白杨越陷越深,可那漩涡却不要她命,只要她固着原地,剩腰以上的半截身体在漩涡以上,逼她面对向她求援的所有人脸人手。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她捂耳大喊,却有更多伸长的手将她抓扯下来逼她聆听,更多手掐按她脖子逼她俯看,双双人手、张张人脸、声声求援,全都深陷在她面前。
她反抗这违背她意志的逼迫,不停挥拳猛砸,拖着沉重的身体旋拧,哪怕把自己绞断也在所不惜。黑淤由此攀上她身她脸,要把她由外到内侵入染成漩涡中同样的怪物。
“同类!同类!同类!”怪脸们仰脸铺在漩涡表面异口同声喊着,“同类!同类!同类!”
“闭嘴闭嘴闭嘴!”白杨越是斗喊,黑淤越是灌入口中。
人脸像聚拢的浮萍圈围起她:“你是你是你是!”
全都张嘴整齐划一喊着:“是你是你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