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助听器,如果没有和他人的会让他痛苦难耐的肢体接触,白杨发现醒着和睡着也许对他来说差别不大。没有他人在旁的时候,他就如同在虚幻的黑暗的梦中。
因此你宁愿把世界变成一个梦吗。
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幻梦、或是对造梦者而言十分绚烂的梦。
白杨面无表情走向疗养舱,拨通了盖娅视频,让千帆欣赏他的决定会给他或青年带来怎样的精彩。
疗养舱按照青年的状态设定了封闭时间,除非医疗程序响应不会自行开舱。白杨第一想到的是砸。拿起周围的什么砸烂。或者更简单粗暴直接,抡起拳头一拳,一拳应该足够。白杨痛恨等待。
应该承受后果的是他们而不是她。
白杨看着疗养舱中青年苍白脸上的残酷指痕。他身上的伤口多她制造的一个又何妨。
她选定位置,就在青年脸上,拳头砸下的时候她感到一种破灭的畅快,玻璃四散在青年脸上划出伤痕,她流血的手指为他捡去玻璃渣,要痛就一起痛好了,这很平等。
手指上的血滴进他眼睑,像干涸的湖冒出一泓泉水,他的眼皮在她手指之下微颤,她捡起一小枚玻璃渣,她想他要是睁开眼睛,她一定会把这玻璃渣钉进他眼睛。
他眼睛不安地挣动着,他想翻身,他想起来,但扣在他身上的束缚带让他无法如愿,他连眼皮都睁不开,他呼吸渐渐变沉重,像是坠入一个噩梦,他张嘴想要呼救,他的心口因为激动开始冒出血来,病服的胸口逐渐濡湿。
你想要什么。你开口说。
青年张开嘴巴心率开始紊乱。
白杨把那小粒玻璃渣丢进自己嘴里,低头和青年接吻。
玻璃在舌尖,青年在呼救,他紧张地张嘴,却被迫和白杨细细地吻。
白杨卷着那粒玻璃渣不让它掉进青年喉咙,青年再次尝到了白杨血的滋味,白杨指尖留在他眼睑上的血从他眼角滚落,在他脸侧拖出一条刺眼的痕,白杨吐出那玻璃渣,碾进青年眼角。
残余玻璃碎片晃眼,她放开青年,一根一根掰断那玻璃长条。
“是他让我把权限给你的。”千帆忽然说话,但脸色依旧没有变化,冷漠,“你觉得他现在这样是他活该吗。”
“是。”白杨毫不犹豫回答,拿着一枚趁手的玻璃片在他颈上比划。
“你觉得你不需要为此承担一点责任是吗?”千帆又问。
“请问你觉得我需要为此承担什么责任?人难道不是你们亲自交到我手上的吗,难道你和他从不考虑我可能会有什么反应?”白杨伸手捻掐青年下巴。他不醒。那就活该他自己不醒,活该他让自己沦落如此地步。
“他信任你。”千帆说。
“我有说过我值得信任吗?”白杨笑道。
“你觉得他听不见你就可以说什么都无所谓是吗?”
“他就算听得见我也照样说,是他识人有误,乱把自己性命托付,你觉得他把自己交给你就是一个很好人选是吗?”白杨挑衅反问。
千帆露出满意的冷笑,“在他目前拥有的选择里,我是他最好的选项,你不能替他否认这点。”
“我没替他否认,既然你对他拥有无可撼动的地位,那你现在到底在紧张害怕什么?”白杨又当着他面咬损青年,血从青年脸颊流了下来,掩盖了千帆掐的指印,“难道不是因为你感到受到威胁了吗?”
“你继续。”千帆说,“我这是在教他什么叫咎由自取。”
“所以你也认为你不需要为此承担任何责任是吗?”白杨咧开嘴笑,嘴角的血令她笑容异常灿烂。
千帆也笑,眼神像刀子一样扎人。但他扎的不是白杨,他根本不在乎白杨,一点也不在乎,青年落得什么下场此刻和他一点无关。他要教他知道,他只会一直做错的选择,一个从根本上扭曲的人没资格去谈论爱。
“他说他想爱你。”千帆刀子扎向青年,“你看看他爱的是什么人。”
“那是他的爱太过泛滥和轻易,我们才认识几天,就值得这样掏心掏肺说爱了吗,我是不是该怪你没有教好他。”白杨又掰碎一块玻璃。
“你是不是觉得他很贱。”千帆忽然停顿下来。
玻璃扎破白杨手掌。
“你很会问。”白杨昂起头,视线终于落在千帆脸上,千帆眼睛缓慢一眨,白杨才发现千帆右眼是义眼,那只深邃而无神的义眼盯着她,她厌恶这种居高临下的审判视线。
白杨说,“你期待我回答些什么呢?难道不是你先会这样觉得才会这样形容他吗?你为什么如此关心我如何评价他呢?”
“你知道我关心的向来不是你。”千帆那只黑邃的义眼紧盯青年,“你为什么如此回避亲口说出对他的评价呢。”
“因为你有眼无珠啊。”白杨挥动玻璃割断青年手臂上的束缚带。
“这是他欠我的。他发疯的时候挖掉的。你也想尝尝他发疯时候的滋味吗,他常常发疯,他疯得厉害,因为他疯了他才敢谈论爱,你知道爱是什么吗。”千帆拎出那只眼球,两指把它抵在白杨面前,“我爱他。我敢承认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如何爱他。你呢?他寄予厚望的你,他沉默的爱是不是现在就令你感到不堪重负了呢?”
白杨又割开另一条捆绑青年的束缚带。
“他怎样想我只听他自己愿意告诉我的,真是谢谢你们一个两个都抢着替他表达心意。”白杨继续砸开疗养舱的下半部分,露出青年捆缚到毫无血色的冰冷双腿,“我想怎样做我自己会做,就不劳驾您特意提醒和关心了。”
青年多像一个漂亮的标本啊。
标本会有生命和意志吗。
千帆想要定格的是他的哪一刻。
躺在这里的安全会比她赋予他的自由更适合他吗。
“这样下去他会死。”千帆面无表情说,“当你割断他心口的管道时,他心脏会直接停跳死在你面前。”
他交握双手摆在桌上,身体前倾,仿佛和白杨的谈判才正式开始,“我不介意他死在你面前。但如果你介意,他手边有手纹识别的医疗呼叫,你把他手的任何一部分按上去超过两秒,就会有医护人员过来。你知道吗,有些时候,他就是不想活了,这就是他自作自受,你给他解脱吧,我不追究你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