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泪掉得又多又凶猛,他赶紧抬手擦,每一个动作都会令他痛,他以为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痛。
可是眼睛那么矇眬模糊,他擦啊擦,好怕看不清她。
他哭着说,他好害怕,请她不要过来。
白杨便停下脚步。
他又说,请她慢慢过来,慢一点好不好,慢一点。
白杨便慢一点,又慢一点,从他的泪眼之中慢慢而坚定出现。
“很痛噢,很痛很痛噢。”神子哭着说。
“没关系。是我自己要试的。”
白杨跪下来,抱紧了神子,一并拥抱了他身后无数丝线。
无数金线瞬间贯穿了白杨,白杨首先感到的是沉重,无法呼吸的沉重,像肩扛着整颗星球的无数人类在虚空中行走跋涉。
无数金线从这沉重穿刺而出,像无数锁链将白杨禁锢,这些锁链极细又极韧,扎进白杨汲取她灵魂,这时候她仍不感到痛。
直到作为锁链的丝线开始颤动,他们开始有求于她,他们开始索取开始叫嚣开始无节制掠夺,由远至今的人类啸声像无数把刀尖同时在她灵魂上戳刺,白杨好像死了一遍又一遍,在火炙中皴裂,在水浸中腐变,在土掩中蛆蠕,在金注中熔毁,在木桩中糜坏,她在人类相互施加的诅咒和暴力之中不断死去……
但她又一遍一遍活过来,在这一遍遍无休止的死亡中清醒完好地活过来,只要能捱过来,就能够以自身净化这些无尽无数人类魂灵。
她看见他被禁锢其中,一颗金色圣洁的光明神灵,正永无间断地安抚慰藉这世间永无止息的戕害屠戮——
他的心正被剖出来,人们高举他的心欢呼……
捆绑无数金线的他看过来,温和而慈悲地看过来,他目光如一双手掩了她的眼睛,一团如明日照耀的温暖白光缓缓将她隔离,他仍在最大限度地保证她安全。
她不要!
她向他奔去!
凭什么你要替代他人的罪和痛!凭什么!!
她拔起双腿向他奔去,但无数双手如浪涛将她双腿拽落,她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奋不顾身向他伸手——
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指尖相触的瞬间,她看见他仍温和笑着,开口温柔说了一句谢谢,而后那万丈丝线顿时收紧瞬间将他粉碎……
她听见零落一地的狂欢,如浪涛,在耳边,无休无止、无停无歇,她在他粉碎的光芒之中被打回……
神子消失了。
她跪在一片虚无的黄金明耀之中。
她惶然四望,那两双手掌,正温柔地贴在她遥远头顶,她感到那两双手是暖的。
除此以外——
她没有什么感觉。
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颈边仿佛还余有幼小神子那湿哒哒的泪痕。
可是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神子不在这里了。
他为什么要说“谢谢”。
在他明明还能求救的最后时候。
他在谢谢什么,谢谢她?还是谢谢这些伤害?
她想起他最后的眼神,她只想,他温柔到最后都不反抗,他活该。
然后她又蹲下来,抱着头,胸口很闷很痛,她不确定她是不是应该哭。
她哭不出来。她无论如何哭不出来。她一滴眼泪都不会给他。
可他为什么要说谢谢?
她用力捶击自己胸口,试图把那胸口中不断膨胀令她难受的什么捶打出来。
他竟然说谢谢。
而听见他说谢谢时刻,她清楚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是——冲过去,毁掉他。
她想独占他所有的爱。
疯狂到不惜将他毁灭。
她不能理解。她不想理解。她不要理解。
她抱着脑袋低吼起来。
滴答、滴答……滴落在脚边的,是血不是泪,她手指抠进自己眼睛。
然而她仍不能恢复冷静,你看,你看,到如此地步,你果然还是不会哭。
她绝不承认。
她想要爱。
——
你有没有过,特别想要的什么。
你知道你得不到。
你知道你无论如何得不到。
于是你想到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毁掉。
你不要替代。
你不允许任何其他人拥有。
你就是发了疯地想把他毁掉。
……
“这么温柔的一个人不是吗。”白杨从血泪之中抬头,“别人杀你和我杀你,会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