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转身,看见了年幼神子。
神子好奇地歪着脑袋,金眸宛如明亮太阳,耀放出活泼温暖的目光。
“我在看你。”白杨说。
“嗯。”神子撑开双手保持平衡,想单脚跳跳到白杨面前,边跳边说,“很久没人来看我了。”
神子扬起的衣袖翩跹,明显过长,他跳了两步,一脚踩在拖地的衣袍上,扑通一声往前扑。
“哎呀!哈哈哈哈!”他自己笑自己,就地打了个滚儿,仰躺在无尽的黄金虚空之中。
“他现在过得好吗?”神子忽然扭头,光明的金眸认真看白杨,“长大后的我,他现在过得好吗?他很久很久没来了,我好想他。”
“他啊,”白杨首先想到了一张轮椅,然后是一双不复神彩的眼睛,白杨说,“你自己问他不就知道了?”
“这样啊。”神子沉默下来,一骨碌爬起来坐着,双手托腮,他想了一会儿说,“是他让你过来让我消失的吗?”
“消失?”
“嗯。”神子说,看了看白杨空空的手,“他没有把那把剑给你吗?”
“剑?”
“他没有告诉你吗?”
“你觉得他应该告诉我什么?”
“唔……”神子想了想,“比如说,他决定他还是不要我好了。”
“他不要你然后呢?”
神子抬头凝望笼罩在光芒穹顶之外的两双模糊手掌,“然后就会让我消失,比如说让你来。”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我们约好了。”神子看着那两双手掌出神。
“那他为什么自己不来?”
“因为神不能让自己消失。”
“所以就把决定生死的责任推给别人?”
神子不说话,顽皮跳起来跑向白杨身边,途中又绊倒一跤,他爬起来,又对自己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腿好像不再听话了,你可以靠近我吗?”
白杨走过去,神子晃悠悠站起来,他牵起白杨的右手看了又看,又牵起白杨的左手看了又看,他说,“咦?他为什么没有给你那把剑?呀!”神子又忽然大喊道,“你的手好暖!”他抓起白杨的手贴在脸上,小小的脸就拢在白杨手中。
白杨的手给他暖着暖着,他的鼻尖儿红了,再暖着暖着,他的眼圈儿红了,他眨一眨眼,两颗硕大晶莹的泪就从睫毛弯儿上面滚落下来,他睁大眼睛看白杨,眼泪扑簌簌地落,“……你好暖啊!”
“你想我抱抱你吗?”白杨捂着他通红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问。
神子抿唇,眼泪又扑簌簌地落,忍不住一头扎进她怀抱之中,号啕大哭起来。
“……你是暖的……你好暖……和那两双手一样……”
白杨蹲下来,把小小的神子全部揽入怀中,神子的眼泪大滴大滴滚进她的颈脖,他双手紧紧抱着白杨不放,生怕有谁再来把他和她撕开。
“所以他不是让你来让我消失的对吗?所以他也想我对吗?”神子在哭泣之中断续说。
“你想要知道,就自己去问他。”白杨拍拍他抽噎的背。
“我想,但是我不可以。”神子摇头,朝她伸出双手,“你看。”
小小的手腕缠满了蛛丝般纤细发光的金线,而金线另一头延伸至遥远无尽处与黄金虚空相接。他捋开衣袖一动手臂,无数捆缚他的金线便在变动的光线中闪耀着锋利的金光从他臂腕上显现,正无情将他缠绕,仿佛他只是个受到千万丝线牵扯的傀儡人偶。
“脖子上也有的,到处都有呢。”他朝白杨仰起脖子,白杨捻了其中一缕金线,那金线瞬间将她指头割开。
“你手指弄伤了吗?”神子抓起她流血的手指,他指头在她伤口上轻轻触过,她的割伤便转移到了他指头上,令她手复原如初。
他毫不在意这转移而来的伤口,牵着白杨手就要带她走,却被白杨一把甩开。
白杨双手钳住他,抓起他那流血的指头摆在他面前,“谁让你这样做的?!”
神子还红着的眼睛错愕看着白杨,睁得极亮又有些不解,“我不怕痛的。”他扬起手臂拨动身后无数与他相连的丝线说,“他们也会痛,而我有在帮他们不痛。”
又怕白杨不明白,他又解释道,“我会很快好的,要快得多快得多。”
“我让你这样做了吗?!”白杨瞬间冷下来的眼睛让他缩了一下。
“没有。”他忽而慢慢地说,眼神垂到脚趾,“可是我愿意这样做的。”
“谁教你要这样愿意的?”白杨盯着他眼睛。
他眼睛又迅速灌满了泪,他挣开白杨的手擦掉眼泪,又委屈又逞强,“就是因为当时我不知道怎样愿意,那两双手才会冷掉的,我不要你冷掉,你好暖好暖。”他又抬头看着白杨,眼泪啪嗒啪嗒,“你的手那么暖那么暖啊,我可以用很多很多痛来换,我愿意换的。”
白杨只好抱紧这个傻小孩,紧到他都没法喘气了。
可是很暖很暖,暖到连什么痛都不记得啦。
“我想他一定很喜欢你。”神子湿哒哒的鼻子蹭着她说。
“我不知道他怎样想。”白杨垂在神子颈边。
“我很喜欢你。”神子抱着白杨脖子又蹭了蹭。
“嗯,我知道你喜欢我了。”白杨轻拍神子开始抽噎的后背。
“请你帮我帮助她。”神子说。
“可是……我的喜欢会对你造成负担吗?”神子轻轻问。
“会。”白杨看着神子身后无数延伸的丝线,“我会感到我必须要为你的喜欢做些什么。”
“不用的,你不用为我做些什么。”神子后退两步,温和的眼睛看着白杨,他甚至收敛了悲伤。
“但我不会轻易帮助别人,就算他向我开口也不会,除非这是我自己想做。”白杨攥紧了拳头。
神子看见她握在拳中的愤怒和悲伤,神子等待她说话。
“我们可以做个交换。”白杨松开了拳头,神子看见白杨掌心有血。
“你想交换什么呢?”神子仰头。
“我想体验你的痛。”白杨凛然看向神子那错愕的双眼,爱哭的神子又红了眼睛。
“我想知道你到底在经历些什么,我才能知道我究竟要不要帮。”白杨走向神子。
神子的眼泪怜悯而慈悲地滚落下来,“很痛的,”他说,“很痛噢。”
他很想转身就跑,他可以跑掉,跑得远远,在她面前消失。
可是他的心说他不可以偷偷跑掉,他想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