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干涩地哑笑两声。白杨肩膀又一阵湿。
“我说过我要你这个胆小鬼了。你就算屁滚尿流也没关系。你就安心当一条狗替我吠叫。”
“为什么?”
“你说呢。”
“因为你救我的时候你也会感到你也有救。”
“你真会猜。”
“我憎恨你。白杨。”
“我不介意。”
燃灯站起,他伸手再摸侧腹,开口仍存在,他探进去,在白杨切割的位置竟化出四颗圆卵。
“燃,你还是好香。”白杨深吸鼻子,“里面还有?”
爱。爱。爱。圆卵的叫声是爱。燃灯一时迟滞,腹中竟如响蝉齐鸣,爱爱爱爱爱爱爱。燃灯摇头,“没有了。干净了。我们走吧。”爱。“跟着指针的方向。”爱爱。“毕竟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爱。和爱。
“过来,让我看看。”白杨让燃灯侧身。爱爱爱。
燃灯迟钝地照做,卵仍说爱,白杨滑进他的侧腹开口,白杨摸到了正分裂诞生的第八颗卵。
“你摸到了什么吗?”燃灯干渴而迫切地问。
“没有。”白杨抽出手,带着黏滑腔液的手安抚燃灯嘴唇,她说,“什么也没有,你安全了,我们照着指针走吧。”
爱的叫声不再鸣叫。
燃灯背起背包,指针交给白杨,自己戴上头灯。
他看着手拿指针的白杨,他说,“我爱。你。”如腹中异卵借他发声。
白杨回头,他看不清白杨脸,他听见白杨笑,白杨轻快抚过他轻微隆起的小腹。飞速增殖的卵种们正逐渐将他引以为傲的身体撑胀变形,它们原本平和的生命活动正因白杨的切割举动而受惊疯狂。
燃灯跟在白杨身后,脚印两串踩在宛如一层软苔之上,那地面也如沉睡的活物般,在两人脚下沉稳而规律地扬升及下落,像行走在会呼吸的肉苔之中。
他们时不时得停下来,用头灯照看周围环境,同时检视是否偏离了指针所指路线。
行进的路线长满巨大的奇花异草,他们每次开灯,都像在曝露自身而遭受四周寂静的注视,头顶没有飞掠而过的鸟兽,脚底也无钻蠕爬行的虫蝇,只巨大得异常的植物围拢他们,它们和他们很接近,长得像一个个变形的人,甚至因此显出古怪的亲近。
这些植物只两三米高,至多五六米高,更高的也许隐藏在头灯照射不及的范围,小的叶片圆如头颅能将人一口吞服,大的叶片也不过如人身尺寸的裹尸布。它们或张扬锯状尖刺在夜雾中迎接露水,或合抱它们的卵叶以抵御未知的危险或意外。
然而它们太过静止,像是刻意凝固,他们是它们稀罕而必须屏气观赏的玩物。
燃灯开始咳嗽。嗽声成了一种声音的定位,穿梭滑动在寂静的叶间,偶尔撞击中一两片垂怜的叶片,它们便簌簌抖动,两叶拍动出细微而隐秘的掌声。
燃灯压抑他的咳嗽,有时能成功将声音困在胸中,更多时不能,他每咳一声,都会从体内喷出大量紫红粉末,他不得不用路过叶兜里的水液洗除,然而他的手一浸泡进去,水液里面的虫卵般的黑籽便蜂拥聚食,群集密麻遍布他掌心,令他手像扎了一层绒密而黑的病藓。
待粉末被黑籽食尽,那些黑籽又立即离散,燃灯艰难将手伸回,现在,他每呼吸一次,都会有紫红粉末从他口鼻逸出,那呛腻的粉末逐渐滞塞他体内。
“白杨……”白杨看见他呼出的她名字成了哀哀的粉色。“……我现在还好吗?”那不断从燃灯口中喷发的粉末问她。
“你现在很好。”白杨说。
“我现在还能走吗?”
白杨看着虚弱如梦呓的燃灯,她告诉他,“你现在还能走。”
燃灯便撑起双腿,继续跟在她身后走,把对自身的判断全权交给白杨。
他们包里有药,或许能治,能缓解症状,或许不能。白杨不给他的原因并非担忧那药能杀人。这里不会真的死去。她想知道他能熬到什么程度。
“……白杨……我是不是很痛……”
“不。你不痛。”
只要得到白杨回答,他便可以不痛。
可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要问,“……白杨……我是不是快没办法呼吸……”
“不。你呼吸十分顺畅。你甚至还能和我接吻。”白杨压下他头颅,他低头,她尝到他唇角的粉末,和她先前所嚼吞的圆卵一样甜蜜,仿佛有十万只蜜蜂在她味蕾酿蜜。“你的味道很好。”燃灯又咳嗽起来,每喷出一口气便像开出一朵花。
“……白杨……白杨……”
燃灯一遍一遍念她名字如魔咒,一口一口在她眼前绽开他粉色的花,那花影在空气中转瞬即逝,那花语在他心中回荡是爱爱爱。
“……白杨……我到底……在哪里呢?”浅粉的花影将他笼罩在深深之中,即将把他和白杨隔绝。
不等白杨回答,燃灯又说,“白杨……我好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