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看他,等他下一步解释,燃灯对这种沉默的博弈很熟悉,通常他都是先开口认输的那个。在对方带有责罚意味的沉默中,燃灯总感到战栗,迫切想为自己还未开口就被对方沉默否定的选择找到正当理由。
而白杨却说,“我允许你这次自己做决定。”
这反而让燃灯更加惶恐,以为又要再度遭受抛弃,燃烬有时也会这样试探他,告诉他可以自己做选择,他最初天真曾信以为真,直到燃烬把他的选择毁掉。燃灯学会锻炼自己去猜,去推测,去迎合,许变形的愿望,这样他也许可以得到和他愿望沾边的回馈。
“燃烬大我八岁。”燃灯抱着肚子说,“我八岁的时候,燃烬十六岁。”
“嗯。”白杨说。
“他很高,他总是比我高,他开心的时候,可以一只手就把我拎起来,也随时可以把我扔出去,我只好拼命取悦他才能不被扔掉受伤。”燃灯说话时喷出的粉末令他也像一朵花。
“嗯。”白杨说,“你继续。”
燃灯便继续说,“燃烬有时候说我笑很僵硬,我知道他这是想我哭,他会想方设法要我哭。但我不可以流泪太快,这会令他厌烦,我必须要等到他允许我哭时我才能哭,白杨,他那么高,我只能抱着他的腿哭,他的手会搭在我头顶,用奖励的眼神看着我,白杨,我当时愤怒到要炸开,可我只能匍匐在他脚下哭,都是很小的事情,很小的事情……”
“嗯。”白杨说。
“我想要一条狗,他给过我一条狗养很好又要我弄死。我想要亲人,他给我烛风。我想退缩,他就给我搏击的擂台让我被他踩在脚下。白杨,其实我没有那么脆弱,我不想那么脆弱,可我同时享受自己的脆弱,我享受把自己交给他人。”
“这样你就能保证继续存活,不必受到死亡威胁。”白杨说。
“白杨,你说……这样的我、究竟在哪里呢?”
“你期待我给出你的答案吗。”白杨说。
燃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继续说,“就像我把自己交给燃烬一样,我现在做的,不过是企图把自己交给你而已,你觉得我在期待什么吗?”
“你期待被人束缚。你期待被人捆绑。你现在期待我给你一个不要再拒绝和遗弃你的答案。燃,我做不到。我不会给你承诺。”白杨说,“但如果你想自己做决定,我现在可以陪你做决定。”
“你想让我像依赖燃烬一样依赖吗?”燃灯苦涩地问,他没有力气再走,小腹隆起令他陌生,而遭受压迫和寄生的脏器也令他疼痛和疲倦。他侧腹的开口敞开一道黑色的缝,正流出一股黏稠紫红的液体,他苦苦地笑,全部的软弱都坦诚在白杨眼中。
“如果你需要我陪伴,你可以告诉我你需要我。如果你对此感到不安,你可以随时推开我。”白杨笃定地告诉他。
“你不会在我最难的时候嘲笑我吧。”
“如果你想这样,我可以配合你,你希望我怎样做?”
燃灯艰难地把手伸向白杨,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白杨,我想生下他,我不要我了……我想再活一次,再活好多次,他会是个新的人,你会拥有一个新的人。”
“这就是你真正的愿望?”白杨问。
燃灯在迷离之中点头,却又挣扎着很快摇头,“不是的,白杨……是肚子里的他跟我说,他可以替我再活一次、再活无数次,他可以替我活到我满意为止,替我活到找到我为止。”
“你觉得他能帮你找到你吗?”白杨令他感到心安。
“找不到。白杨,他找不到的……他不是我。”他又再问,“白杨,你说,我到底在哪里呢?”
白杨双手捧着燃灯的脸直视他:“你可以哪里都不在。如果这里令你不舒服,你就逃走,如果逃去的那里令你不舒服,你就再逃。逃到你筋疲力尽为止,逃到你找到满意地方为止,如果哪里都不能令你满意,如果哪里你都无法存在,那就不存在吧,你不存在也可以活着。”白杨抓着燃灯的手搭在自己心口,“如果你觉得我和你是同类,你觉得她在哪里?你觉得她活着吗?”
“……白杨,我不需要你救我。”燃灯倒在白杨身上,从伤口流淌的粘液浇注他双脚,令他像一个正在分娩的巢。
白杨接住了他的重量,“嗯。我没打算救你。”
“不要看我……现在不要看我。”燃灯也许是在许愿,他说,“但是不要离开我。我希望你不要离开我……至少现在不要离开……可以吗?”
“嗯。我答应你。”白杨点头,看见燃灯身后暗处忽现出一只金黄巨眼,狭长如割,越睁越大,视线在搜寻中朝他们越靠越近。却在这时,燃灯抓住她手进入他侧腹的伤口,她深入他腹中竟如深入一腔宇宙,那密麻寄生卵竟如万千星辰在她手中滑动耀放,每一颗卵籽都蕴含着燃灯的一种可能性,他们向她一齐展开,呱呱鸣叫。
与此同时,如娃如猫如婴孩的哭叫声中,一大一小两只巨手竟从圆睁的黄金巨眸中伸出,正朝他们摸索,借着黄金巨眸放出的幽暗光芒,白杨看清了密布在她和燃灯头顶、挤挨在他们四周的巨型圆卵。
她在无数圆卵之中看见无数个燃灯——每颗圆卵之中都有一个燃灯,有的暂未成形,仅一颗肉色胎瘤浸泡在胞液之中,有的早已定形而正待分娩,蜷皱而布满脂膏的小脸贴在圆卵壁上,无法睁开的两眼正不安地抖动着,而更多的燃灯,各个时期的燃灯在不同的圆卵之中活动着,演绎着燃灯人生的无数种可能性。
“白杨,不要看我。”燃灯在他耳边痛吟,从他伤口流溢的粘液正逐渐将她固定在他身旁。
“可这里有这么多个你,你不要我看的是哪个呢。”白杨果然不走,停在他身旁安抚道。
“所有都不要看……我不想你看……我不想被看见……但我想要你知道、我不是……”燃灯仍旧隐忍却因此更显悲哀的声音嵌进白杨,“啊啊……我不是……”他愤怒地嘶吼,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燃烬的手捂住了他的嘴,他在她肩膀上哀嚎,仿佛一只清醒而正被剥皮的狗。
“……我不要你理解!!”他咬牙而憎恨地叫,吞咽那喷薄的愤怒如吞饮熔岩,他痛到跪伏在地,却始终不肯屈服地亮睁他那如灯如燃的黑眸,“我不会放过……啊啊……我要你们痛不欲生!!”
燃灯从地上撑起,夺过白杨抵在他后颈以防失控的刻刀,他忍痛爬向那从黄金眼瞳中伸出的两只巨手,那两只巨手已然锁定他和白杨,正悬留在他们头顶,仿佛准备玩弄他们命运,毫无廉耻如玩弄一只不知生死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