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脑中反复播放一个画面,等她禁闭结束,一旦盖娅问她,你在禁闭室里一直爬来爬去干什么?
白杨一定会狂放地咧嘴笑说:我在攀山。
白杨是攀岩俱乐部成员,建立在天际之上的星舰四区没有真实的山,白杨爬的是全息投影的山。
白杨最爱的玩法是徒手攀岩——不戴任何护具,仅凭身体和直觉,在峭壁悬崖上开路登顶。
一旦失手,等待她的,就是坠落万丈悬崖,粉身碎骨。
佩戴好互动装置后,全息投影顷刻在眼前呈现,目前的技术已足够欺瞒大脑,能高度还原人在现实登山时遇到的常见可能情境,包括气味、触感、压力的变化、随上升而不断稀薄的空气。
白杨就是想要这些,体内不断累积的疲倦,以及因恐惧而不断飙升的肾上腺素。
眼前这禁闭的囚笼,就是一座困缚白杨的山,一块她必须翻越的地形。
然后,她一次次摔下来了,在这座人造的牢笼中。
在第十三次坠落的时候,她躺在地上。
她想起她凿过的冰壁,寒意从肢体末端渗进来,她全身麻木,只一心上爬,誓要在绝路中凿出一条通路。
登顶的时候,她记得她冷得像块冰,可以直接成为山顶的一块岩。
山顶高旷,她在冷冽洁净的冰顶之上,仿佛这世界只剩下她一个。
她远眺层云,俯瞰脚下绵延大地,她想,她和这山是朋友了。
她倚靠身旁的一块岩石,像是好朋友,摸了摸它,拍走它尖顶上的冷雪。
它露出陡峭的尖峰,在冷硬的阳光底下闪耀。在光洁刺眼的晴朗之中,白杨转身下山。
可是现在,在摔了十三次之后,白杨感到心灰意冷。
□□并不感到特别疼痛,顶多先着地的手掌震痛而已。
可是每摔一次,心中就好像有什么破裂。
她一次又一次起身,徒劳地想要修补那些裂痕。
可她还是摔下来了,没有人接住她,没有人可以给她回应。
盖娅看着白杨死尸般躺在地上,放弃了一切挣扎,她离出来很近了,还有两三个小时。
顶光打下来,像在审判白杨,白杨双目失明盯着那盏灯。
缓过后,白杨又开始攀爬,用最后的,生命爆发到尽头的蛮力。
水从顶墙的缝隙泄漏下来,天花板像下起小雨,嘀嗒打在白杨变得更为干瘦的臂膀上。
墙壁流过水迹变得更加湿滑白杨十指早已磨破在墙上蹭出血渍,她不肯坠落,两手攀在那道掌控她生命的缝隙。
然而水还是不停从头顶灌下来,冰冷地浇在她身上,她的脚慢慢感受到浮力,接着是脚踝,接着是小腿,她的血和体温和嗥叫和正在上涨的水位相融。
她看见她的衣服飘起来,像水中肿胀的巨人观,紧接着,冰冷的水挤出她肺部最后一团久久不肯吐出的空气……
哗啦——水一瞬间全部泄空,白杨趴在地上,狼狈地咳出两口污水。
一双强健有力的手把白杨拦腰捞起,白杨双手紧紧抓着那人不放,不知是反抗还是报复。
一柄沾满血的小茶匙从她口袋掉出,血染的喇叭像在吹奏血腥的圣乐。
“你可以恨我,是我把你撕开了。”那人说,“可这也是你做出选择的必然后果。你必须学会承受你自己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