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盖娅起身。
白杨一抹嘴角,扶墙爬起,抿着嘴唇不肯说话。
盖娅扫了周围一圈,径自走向被白杨放倒在地的男孩。
男孩正长长呼出一口气,气流不畅卡在发紧的喉管,令他难听地咳嗽起来。
他捂着脖子翻身要逃,却被盖娅枪管塞进不住呛咳的嘴里:“现在只有你能说话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男孩瞳孔大睁,双手握上枪管,他嘴巴因不住咳嗽而大张,连带身体耸动让牙齿一下一下磕咬在枪身,他惶恐地看着盖娅,嗫嚅道:“不要、不要……我什么都没做、放过我……”
他双手求饶地搭在盖娅手上,瑟瑟发抖地触摸盖娅扣在板机环的手指,见盖娅不为所动,忽脸色大变狞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信我会这样哭着求饶。”
砰的一声,男孩扣动扳机,融化的草莓奶油蛋糕状的脑浆向后溅了白杨一身。
男孩被崩掉下巴的脑袋后仰倒下,口角大张,眼带胜利笑意地看向白杨。
白杨一阵发颤,她捂着胃扶墙干呕起来,不是因为眼前景象刺激,绝对不是。
她在疯狂的报复欲中快速走向男孩,一把抓起桌上餐刀狠扎向男孩眼眶,但那刀尖只在地板擦出一道深又猛的刮痕,男孩光化消失。
盖娅叹了口气,耸肩,迅速接受现状。
“我们回去吧。”盖娅宣布。
“我不要。”白杨很犟。
“不要也得要。”盖娅不准她犟,“你就不怕我再加你禁闭?”
“你没人。关不了我几天。”白杨很无所谓。
“死猪不怕开水烫是吧?”盖娅倒是不恼,她抽出那条白金绸布搭白杨肩上,拍拍白杨肩膀,“我确实不怎么舍得多关你几天。”
那布料是白杨被皱皮女人掳走时,失去意识前她丢在次卧门口的。绑了一个死结,暗示这不是挣扎中随意扯落的,也让盖娅发现了次卧的玄妙。
那间次卧连通所有的房间。六扇房间的正门本身可以进出,但当正门不方便用的时候,六扇门后和次卧相关的图像或实体,也构成屋内人员在不同房间自由穿梭的通道。
比方说,刚才的两室一厅,和现在的两室一厅,两个房子的次卧是重叠共通的,盖娅走进次卧就可以过来,皱皮女人和男人也是。
同理盖娅也可以通过白杨消失的次卧,走进沙发男孩房里的挂画,从而进入沙发男孩的房间,或通过包装盒上的图片,进入肉块女的房间。
而进入不同房间的关键是钥匙的拧转圈数。次卧门上插着钥匙,盖娅发现钥匙在锁芯转多少圈就通往对应门扇的房间,她在次卧里面拧转锁芯两圈再开门,就来到位于第二扇门后的白杨现在所在的房间了。
也不是所有房间都有通道,水晶女孩的就没有。而她们没来得及探索的最后一个房间,有是有,但房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的毛坯房。而鞋柜上的照片是故意误导的假线索,让盖娅白白在火场里折腾。
“唉……”看着眼前被蛋糕弄得一团糟的房子,又看皱巴脸的白杨,盖娅叹气。
盖娅在蛋糕女人的房子里转了一圈,找了两块干净的毛巾,放热水,打湿,拧到毛巾散发热乎乎的暖气。
“哎,别露出那么丢魂落魄的表情啊。”盖娅将一块毛巾甩白杨脸上,“热敷,缓缓,擦干净。”蒸腾的热气瞬间让白杨紧绷的毛孔都散开,白杨把脸埋在毛巾里。
她一手搭在女人后颈,用温热的手暖她,白杨知道盖娅的手是暖的,刚刚帮她擦蛋糕的时候知道的,盖娅的另一只手正捂着毛巾柔柔擦在女人脸上。
女人脸很脏,全身也很脏,还有放久了的蛋糕的馊味,可是队长和她贴得那样近,一点也不介意地温和对女人说:“我现在知道你是倩仪了,如果你想,我们可以一起回去,我会带你平安离开。”
白杨动了动嘴唇,她沉默着帮她们打开了正门。
门外夕阳斜照,昏沉的天际中,高矮不齐的楼房林立,在穿扫而过的风中摇摇欲坠。
女人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令人叹气。
沉默到令人想放弃。
有那么一刻她似乎想要抬手,拿起叉子,继续将眼前的蛋糕埋入口中。
白杨坐上沙发,她想了想,想了很久,她手伸向女孩倩仪的眼睛,将她不肯闭合的双眼抚合。
女孩长长的睫毛在她手心扫过,让她想起沙发男孩的睫毛也很长,被她按进蛋糕的女人睫毛也很长,她们都有着共同的美丽。
是女人创造时,慷慨将自己分享给他们的吗。
那是女人对自己的祝福吗,她对自己期待吗,还是诅咒。
还是像现在这样,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把自己剥夺和弃却到片甲不留。
也就想明白了,为什么鱼缸里的脸,还是倩仪自己的脸。
那是一个仔细保存的、用心呵护的,却正在腐烂的自我。
倩仪死在了那一刻,死在自己将自己切割那些时刻。
死在了最期待自己成为的时刻。
她早就死了。
白杨看着宛如熟睡的女孩冷笑。
她双手掐进自己大腿,直到流血让她感到冷静和痛快。
怦怦、怦怦、怦怦——
到底是鼓声,还是女人的心跳,还是白杨自己的心脏在跳……
怦怦、怦怦、怦怦——
白杨抓紧了手中正在滑落的什么,是那条被她血和汗反复浸染的白金色绸布,那个男孩……那个神子。
她攥着绸布堵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
她冷笑。
她发誓她要将他找到。
然后。
然后……然后。
对后继的幻想强效有力地让她镇定下来。
她不再从嗡鸣的耳中听见自己心烦意乱的心跳。
她将他归罪为她这次失态的罪魁祸首。尽管他也许不是。但她要他必须是。
她把绸布揉成一团,展开,又揉成一团,那块精致绣织的布料,心脏一般在她手里缩合,扩张,却没一丝皱痕。
她又看了眼身旁的“瑶瑶”。
白杨起身,走向正门,“我不等了,我先回去。”
她不会再看那个吃蛋糕的女人一眼。
女孩倩仪却再度张开眼睛,眼球直愣愣盯着白杨手上的白金绸布。
白杨张开手掌,绸布从白杨掌心垂落,她两指夹着布料在女孩面前晃了晃,又戏弄般地轻快收回。
女人蹭地站起。成年倩仪终于不再吃她幼年想吃但却没能吃到的蛋糕。
女人从一众蛋糕的其中一个掏挖,烂融的蛋糕被她搅得更难看,她从中掏出一张黄金卡片。那张卡片白杨很熟悉,是女人的船票兼船舱钥匙。
她把她的船票塞给盖娅,腻烂的蛋糕抹了盖娅一手,她手指重重碾了碾盖娅手心。
盖娅接过,看着这佝偻驼背的女人跟在白杨后面,走出门。
作为队长,她想她该提醒白杨,女人已经做了决定,那个决定大概和白杨有关。她忍不住想掏烟,想在烟雾的迷离中看这一场好戏。
盖娅眯起眼睛看白杨瘦小但倔强的背影,算了,自己招惹的,自己解决。
她们拥挤在六面镜子的厢梯。厢梯空间不算小,六片镜面相对,彼此作用而无限延伸的视觉效果,反而让厢梯内部显得紧迫而压抑。
白杨没什么精神,半身倚在镜面上,背对她们,看起来很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