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娅观察帐篷外围，找准机会快步冲出，帐篷外边很安静，安静得简直令人心旷神怡。

盖娅一个小小人儿在房间杂乱的地板上狂奔，到处都是注视她的玩偶，到处都是窥视她的玩物们，她奔跑，她跳跃，她寻找掩护，她隐蔽自己，可到处都是视线，无孔不入的视线从四面八方看来——

断了腿的芭蕾熊又跳起了舞，无辜的垂耳兔又斟起了茶，独角兽在吊顶上扇动翅膀往前冲撞，它脖子上挂着一条细利的长绳，一圈、两圈、绕过它细腻的脖颈把它缠在不能逃脱的天花底下，骑士也来了，一身厚重盔甲骑马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追赶……

盖娅明明不停加速冲刺，脚步却越来越慢，身体却越来越重，耐受锻炼的身体似乎此时此刻背叛了她，盖娅咬牙，冲向房间半掩的门，她离出口很近，她离希望很近。

却脚下一绊，身体往前一扑，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花枝拦下了她。

一把磨得精光闪亮的剪刀当头落下，喀嚓一声，沿着盖娅左小臂关节清脆落剪。

血冒出来，像一滴、一滴，像鲜红的露珠。

盖娅硬是没发出半点能让行凶者愉悦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伤心的园丁捧起他弄丢的玫瑰，伤心踱步远去。

女孩一手抓起盖娅，把她又带回帐篷，还拿出白纸板和水彩笔和一沓钻石贴纸。

“嗯，倩仪的礼物就这个吧，她一定会超开心！”

她把盖娅放在雪白的纸板上，盖娅小臂呕出的血滴在纸板上，女孩轻快用手指把它涂开，画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

接着，盖娅眼看着女孩捡起断臂，那截还有血色的断臂在搬运的空中还在不停洒血，像降洒一场甘霖到她脸上、身上，盖娅眯起眼睛，融进她眼眶的血液染红了她眼睛，她难耐地痛张嘴，任滴进嘴里的血液解渴，缓解心脏的焦躁。

那断臂重新回到盖娅身边，女孩一手捏起盖娅还在的上臂，一手捏起盖娅掉落的下臂，对准，旋拧，拼合，要知道，小孩的操作精准性很差的。

“咦？怎么接不起来？”

女孩反复调试，断面光洁的两截手臂变得血肉模糊，一直把痛隔绝的盖娅不禁全身抽搐起来，她一口咬进完好的右臂禁绝自己发声，可接驳处的搅痛却像沿全身神经钻行噬咬的毒蚁让她痛辣钻心，右臂给她咬出极深一个血印。

“算了，就这样吧。”眼看无果，女孩放过盖娅，把断臂摆在盖娅残肢下边，掏出一张卡通贴纸贴在纸板上，贴纸是一束盛开的白百合，转眼被血渗红。

现在，盖娅也是女孩的珍藏之一了。

女孩食指和拇指捏起盖娅脸颊，盖娅稍一回神，便对上女孩满意端详她的一紫一红两只爱心眼睛，凑近了更加发现，这两只眼睛没有丝毫神采，简直像个假人。

从她眼珠子后的眼眶看进去，女孩里面好像是空的，只有黑洞洞一层表壳。

而女孩手上、脸上、从领口看进去的皮肤上，到处贴满隆起的、晶光闪耀的钻石水晶贴纸，这些贴纸水蛭般紧嘬肤肉、背面的黏胶小齿般咬进皮肤褶皱与缝隙，仿佛已和女孩融合，想必她后背坑洼疙瘩也是这些东西。

“我要给你贴上什么水晶贴纸呢？”女孩对着手边阴暗闪光的一颗颗贴纸思忖道，这里面有五角星形状的、花朵形状的、还有她最喜欢的爱心形状。在盖娅看来，闪耀着熠熠辉光的贴纸，像一只只正待吸附的无主蠕虫，藏匿在五光十色的诱人背甲底下，散发幽幽的饥饿磷光。

“这颗我要的，”女孩捂着那颗最大的红桃爱心不舍得，她摘下来贴自己手上，又指着旁边较小一枚绿桃心说道，“你觉得这颗怎样？倩仪会喜欢吗？”

女孩也摘下那枚桃心，手指玩弄背面的胶，询问盖娅，“我觉得你很配这个颜色诶！”

背胶在女孩指腹一张一合，无脸无形的粘液怪物般朝盖娅撕张开口。

盖娅淡漠摇头，“亲爱的小公主，我不喜欢绿色，你能给我换个吗？”

“好吧，既然你都叫我公主了，”女孩竟然大发慈悲不计前嫌，“你说，你喜欢什么颜色？”女孩眼皮一眨一眨，桃心眼睛背后的空洞越发凑近盖娅。

女孩呼出的气息扫在盖娅脸上，跟眼前这房间一样，没有半点儿活人气。

盖娅偏了偏头，试图挪动贴上贴纸的断臂，但贴纸贴覆的地方和纸板紧紧黏合，令她动弹不得。

她抬眼扫向女孩侧颈的一枚黄色晶钻，“我高贵优雅的小公主，请问你可以赏赐我你颈边的那枚微不足道的小宝石吗？”

女孩先看了一眼，才说，“当然可以。”

说着，便低头揭贴纸，趁此机会，盖娅朝自己手起刀落，划拉开粘贴她和纸板的贴纸。

而眼前的女孩，正轻巧地撕下她颈侧贴纸，只见她指甲一抠，圆鼓鼓饱足似的贴纸便一翻，连带揭下她颈边一块皮，她不觉痛，只是发痒般挠挠，越挠，开口越大，剐蹭碰掉的贴纸便簌簌下落，连带肤肉接连脱落，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壳。

女孩指腹点着盖娅想要的那枚贴纸伸来，“你想贴哪里？你说贴哪里倩仪会比较喜欢？”

“贴我这里？”盖娅轻声，指指头顶。

“你说什么？”女孩脑袋贴近盖娅。

“我说贴我头顶呢！”盖娅佯声大喊，趁女孩脸和她更加凑近，从卧躺的纸板一个翻身，把女孩伸来的手当梯子不停冲刺上跑——

太近了！和女孩脸太近了！

女孩反应不及，盖娅一个腾跃扒上女孩眼眶，从女孩爱心眼睛和眼眶无法贴合的缝隙中缩身进去。

女孩大叫，吓得在地上翻滚，她的玩具都跑过来拉她、帮她，垂耳兔的热水呼呼灌进去，小熊的断腿、骑士的宝剑、园丁的剪刀朝她眼睛挥舞，独角兽的翅膀在头顶上猛烈扇风。女孩的脸开始破碎。

没有人来。没有人会救她。唯一能实现她愿望的那面鼓也破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房间里的所有玩具都随女孩的惨叫震动摔跌，她摔破的人偶们静静躺在地上，齐齐看向爬进她脑壳的盖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