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夜雨复明后,见到的几乎都是或傲然或明朗的方逢霖,鲜少见到他这样沉郁怅然的神情,就像那时的阿方。
“上一世,在看见你遭遇天劫失去双眼之时,我真的觉得周边的海水,海水中的石头全部都崩裂了,所以在你走后,我也主动走进了那雷阵之中。”
“我当时想着,一个救不了自己心上人的废物,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可在我走进雷阵的一瞬间居然是堕劫结束的时候,我竟止不住地狂喜。”
“我以为死这个字意味着别离,可在那天,我才猛然醒悟,它也是重逢的开始。”
“在那一瞬间,我变回了鬼,抱着你回到了鬼界。我庆幸自己执念未散,也庆幸自己渡了这场堕劫。”
他讲述着多年前的往事,却觉得心还在狂跳不止,当初有多么庆幸,刚才就有多么后怕。
“可就在刚刚,见你昏迷不醒,我突然意识到,我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如果刚刚失去你,就是永远地失去你,我实在害怕极了。”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道:“原来,就算当了鬼君,还是有那么多担惊受怕、无能为力的时候,和当初还是阿方的时候没有多大的差别。”
“所以,你一定不能抛下我!你已经抛下过一次阿方了,不能再次离我而去!”
花夜雨被震慑住了。
不死不休,不离不弃。
他刚刚一直沉默寡言,多是问一句答一句,忽然一连串说了这么多话,说得这样直白坦诚。
或许他并不明白不死不休、不离不弃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在听他自白之时,花夜雨脑中顺便便涌出这两个情深意重至极的词。
她想起离开他,独自去赴天劫的那夜,看着他安静入睡的侧颜,心中纠结很久才咬咬牙狠心离去。
担心自己离去之后,没了庇护的少年会受到欺凌,因此偷偷给自己衣带上的饰铃注入了些法力,走之前留给了他,在以后没有她的日子里,能护得他平安。
却从不曾想到,那个浑身毫无灵力的少年,居然会凭着这小小的魄铃,翻山越岭,蹚河涉川,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
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笑意宴宴的方逢霖,脑中一空,只有一个念头盘旋在脑中。
“你当年……来寻我的路上没想过会死吗?”
“想过。”方逢霖坦诚回答。
“在醒来发现你不见的那天一早,我便想好了,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哪怕是丢了命,又算什么?”
“阿方那条命,原本就葬在了你我初次相遇那夜的桃花树下。那夜之后的阿方,只是为你而活的人。”
“失去了你,我那具身体不过就是个空壳,还怕什么死字呢?只要能找到你,能和你死在一块儿,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回忆着,忽然轻笑出声:“当年我在路上的时候还想过,要是能和你葬在一块儿,是不是来世也能相遇。”
花夜雨跟着笑道:“虽然没有来世,但也相遇了,你的愿望成真了一半。”
方逢霖垂眸看她,眯起眼睛道:“不过,现在想想,当年还是太过自私了,你是不是愿意有来世,是不是想和我相遇,都没有问过你……襄王有梦,神女无意,说不准是对的……”
他的声音忽然平添几分落寞,垂下的目光中闪烁着试探和委屈,正落进半仰躺着的花夜雨眼中。
“不是的……不是的……”
一阵酸酸麻麻的感觉顺便涌遍全身,不知是难过,是辛酸,是心虚,还是亏欠……
她是个不明白如何说出自己心事的姑娘,前十几年一心扑在修习之上,直到遇到阿方后,她发现自己竟然会因为另一个人而紧张、担忧,会因为与他离别而犹豫、不舍。
从前,她不说,他也不说。
可现在,他将过往的心事全部剖白在她面前的时候,花夜雨觉得自己好像也被整个剖开了。
“我……我愿意的!若是你问我,我当年愿意,现在也愿意,我想你在我身边,想握住你的手,想看着你的脸……”
“你知道刚刚在昏倒之前,我想的是什么吗?”花夜雨哽咽道:“我在想,我好像又一次要抛下你一个人了,如果可以,我多想再多在你身边留一段时间。”
她说着,后知后觉地喃喃道:“原来,我也会怕死么……?这就是你说的……害怕极了的意思吗?”
害怕失去,害怕分离……
原来,她和方逢霖并没有什么两样。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她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忽然很想哭。
却觉额上忽然落下一个轻柔温暖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