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脸摇了好几下,花夜雨才醒过神来,喃喃道:“那我从前,修了十多年道……究竟是为什么?”
“这世间的众多修士又究竟为何修道?!清心寡欲修了多年的道,本以为飞升后能成为庇护信众的天神,却不想做出此等肮脏之事的也是他们。”
她的质问声回荡在这空旷的洞中,眼中无限茫然。
她恨,恨母兄无故遭神界贬斥,恨自己没能渡过天劫,也恨无法为母兄查明真相。
恨来恨去,恨的好像都是自己的无能为力。若问她是否还想成为光明殿上能护佑一方之人,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可四郎的话,却像一阵突袭的风暴,摧枯拉朽而来,彻底掀翻了她心中为神官隐秘披上的光环。
原来,“香火”才是他们心中重中之重。
洞中静默了许久。
方逢霖不知何时已握住她的手,舒缓的声音传来:“所以,我们才有了约定,不是吗?”
“所以,你早知道?”花夜雨反握住,一层薄薄的泪意让视线变得模糊。
方逢霖摇摇头,“不,我与你一样,现在才知道,或许天意如此。”
他嘲讽似的笑了笑:“此时说天意,很是讽刺啊……”
“我、我也想过。”四郎忽然开口,目光稳稳地看向花夜雨:“我也想过你所问之事。”
花夜雨微怔,没有料到一向腼腆到有点畏缩的四郎竟会此时接过话头。
四郎来到她身边:“知道这件事后,我独自在山门外坐了一夜,吹了一夜清凉的山风却还是想不明白。”
“后来,师伯走了出来在我身边坐下,我本以为他只是宽慰我想开些,却听见他语重心长地和我说,‘所以才要勤加修习,不可因前有垢尘便灰心失望,任由他们去。如此这般,不是也是一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吗?’”
四郎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师伯说的对。我知道自己现下灵力低微,不足以与众人匹敌,但也绝不会就此放弃,将位置拱手让给那些人。”
他灼灼地看着花夜雨:“三娘,你也是。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在天界相见。”
花夜雨微微呆住,她对面前这个孩子的印象似乎更多的是他的胆怯和羞涩,却不想他竟那样快地明白逃避并非解决之法。
也是,四郎虽时常怯懦,可拥有一颗比任何人都纯净、赤诚的慈悲心,他虽嘴上总说着自己灵力不比旁人,可他却比许多人都看得通透、想得通透,对未来日子的企盼也更为通透。
花夜雨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微微一笑:“多谢你,四郎。”
四郎莞尔,摇摇头:“三娘灵根纯粹,一定能成为大神官,何况我和你说好了,日后我要是有了香火,会分你一半,到时候你的庙中整日都是香雾缭绕,清香不绝,我……”
忽然,四郎像想起什么似的,看了一眼花夜雨,又抬眼悄悄瞥过站在两人身旁默不作声的方逢霖。
他挠挠头,颇为不好意思:“我、我想得太早了,我现在住的那庙里,还、还什么都没有呢,嘿嘿……”
花夜雨道:“迟早有的,四郎的这副心肠可比那些早已飞升的神官要好得多。”
四郎瞬间笑逐颜开,这次拉住两人的手道:“那我们约好了,勤加修习,日后相见。”
“天上见不了,地下也行。”方逢霖冷不丁地开口。
四郎微怔,道:“方师兄说的是什么意思?”花夜雨也悄悄握了握方逢霖的手。
方逢霖无所谓地瞥了二人一眼,慢悠悠地说:“没什么意思,人生在世不论活得如何,最后的去处不就是天上地下,我们要是不能在天上相见,那不就只能在地下吗?”
“说的……倒是有道理,”四郎犹豫了一会儿,“不过,我还是期盼我们能在天上相见。”
花夜雨见缝插针道:“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眼下还是四郎的试炼更加重要,我们在此耽搁很久了,该走了。”
“哦哦。”四郎点头,拿出玉骨罗盘重新寻找方向。
花夜雨无奈地朝方逢霖送去个眼神,方逢霖只当不懂她的意思,得意地冲她扬扬下巴,满身轻松,浑不在意,倒是把她逗笑了。
两人跟在引路人四郎身后,走得越发深,光线就越发暗,到最深处时几乎已伸手不见五指。
通体晶莹的玉骨罗盘此时就像黑夜中唯一闪着微光的星星,三人便跟着这只启明星一路下行,竟也没有再碰到那精通迷幻之术的大蛇。
跟着罗盘的指引,三人停在一方足有三丈高的圆形石门之前。
安静地像是墓室。
就在这密不透风、阴森死寂的山洞深处,花夜雨的碎发忽然被吹着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