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缘与陈嫣同岁,两人这么互相慰藉着,很快无话不谈。
小缘告诉陈嫣,她五六岁就没了父母,吃了几年百家饭,又被人哄骗着做了小偷,有一回偷到她阿耶头上,被他抓住,他非但没报官,还收养了她,父女俩相依为命过了十年……
说这话时,她正帮陈嫣理着五色丝线,不知不觉流了泪,“有这十年,我已经很满足。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像这丝线,剪不断,理还乱,所以只要小小的缘分就好了。”
有人往陈府送了一封匿名信,说是知道老陈相之死的真相,约陈小姐往西明寺一见。
戌时,陈嫣立于挂着许愿牌的榕树下。将要宵禁,香客们皆是来去匆匆,她等了会儿,便去看许愿牌上的心愿,直至身后传来脚步声。
转身一看,竟是谢浥。
不远处,阿萝默默注目。今日有人来买她的饮子包,递过铜钱的同时还递来一张字条,告诉她谢浥约了陈嫣在西明寺相见。
阿萝看见谢浥走上前去,两人说了什么,又沉默下去,站得虽不算近,却迟迟没有分开。
她低了头,慢慢往回走,身后很快跟上一个人。
那人低声说道:“小姐这么喜欢他,他却同旁人纠缠不清,小姐就不恨吗?”
这声音有些熟悉,阿萝停下脚步,听那人继续道:“他以为小姐是他的囊中之物,才会有恃无恐,小姐若想得到他的真心,不妨用旁人激一激他。”
阿萝终于听出来,这是沉鸢的声音。她扭头看去,那是一张陌生的脸。那张脸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听得她瞪大了眼睛。
岑不疑越过人群,看见一名女子追着阿萝出了西明寺,眼见四周人越来越少,那女子才放弃追逐,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回去的路上,阿萝看见一个游僧在化缘。他手捧着一只钵盂,被人驱赶也不恼,反而回以一笑,感觉到一道目光,朝阿萝看了过来。
他先是一怔,接着向她走来,道了声阿弥陀佛,“施主目含戾气,贫僧有一言相劝。凡事但往开处想,胜过逞一时之气,须知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钱二小姐喜得贵子,带着孩子回门,呼呼喝喝跟了一大帮仆从,郑业混在了其中。
钱夫人本不待见这个庶女,奈何她生了儿子,眼瞅着在夫家地位水涨船高,来日钱三小姐的婚事说不定还要她帮衬一把,便拿出了一副好脸色。
二人母慈女孝之时,郑业偷偷摸去了松风阁。
年寺卿告诉他,钱正礼是被毒死的,案发现场被清理过。郑业搜查一番后,目光落在两副字之间的空位上。
此处四面皆无屋宇相邻,他打开雕窗,只觉风景极好,回身一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正想出去,却听外头传来脚步声,只得躲去了架子床后头。
一名小厮骂骂咧咧地进来,翻出一本游记,正欲离开,却见一扇雕窗开着,墙角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吓得跌倒在地,连声道别过来。
那人影晃了晃,小厮闭着眼睛不敢看,“冤有头债有主……郎主害的你……你勾了他的魂,就别勾我的了!”
他试探着睁开眼睛,见那人影不再动,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是夜,一扇老化的直棂窗被风吹开,而阿萝盖着半边薄被,犹在沉睡。
西市来了一个游僧,化缘的同时教摊主们的孩子识字。孩童顽劣,时常静不下心来写字,他便给他们讲故事,有一回讲了一个罗刹女食人的故事,苗禾不解,问他罗刹女食人,那人为何不反抗呢?
毕竟是给孩子讲的故事,不宜讲得太深,游僧看向阿萝,没有回答。
苗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笑了,“我明白了!那罗刹女定像那姐姐一般好看!”
太子将线报看了数遍,又召来韩锵细问,听完摇了摇头,“太过安静了些。”
他亲自去了西市。
阿萝周围的摊位没有丝毫变化,没有客人时,她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缝布包,有个孩子从她摊位前走过数次,她没有抬头看一眼,他听见那个孩子向一个游僧抱怨:“那个姐姐不是罗刹女,我都走到她面前了,她都不肯理我!”
游僧笑了,“她不愿意吃你。”
太子眸光微动。
游僧法号度悔,借住在西明寺,每日都同寺内僧人一道做晚课。恰逢月末,西明寺住持邀他参与布萨。仪式结束后,住持又叫住他,问他是否有未尽之忏。
度悔跪去佛前,双手合十。
他说:“十八年前,我心爱之人家道中落,流落他乡,我不顾双亲反对,与她同往。为谋生计,我北上贩卖药材,回来时她却已另嫁他人,还有了孩子。”
“她说她是迫不得已,还说内宅争斗不断,正室苦苦相逼,我一时心软,答应为她安胎。她平安生下孩子,没过几年便遭厌弃,只得给亲生骨肉下药,以幼子之病,博主君怜惜。我告诉她这不是长久之计,她亦答应与我离开,可转头又使计有了身孕。”
“我心中痛苦,在她的安胎药里放了红花,分量由轻到重,用其他药材调和味道,她没有察觉,但那个孩子发现了。”
“她把药倒在地上,就那么看着我,我心中生出一个邪恶的念头。”
度悔低下了头,“我告诉她,你阿娘有了弟弟,就不要你了。”
他浑身发颤,良久方平复了些,“后来,她失了孩子,身心俱损,看谁都像凶手,连那个孩子也不放过,我常听见她歇斯底里的叫骂,终是逃了……”
佛像背后,太子垂下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