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昼蹲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拿着那瓶水。他的脸上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只有毫不掩饰的担忧。
“喝点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喝点水会好受些。”
舒栈看着他,喉咙发紧。
他为什么来了?
他看到了吗?看到她现在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污渍,趴在肮脏的垃圾桶上呕吐的样子……
他会嫌弃吗?会觉得恶心吗?会觉得……她原来也没有那么光鲜亮丽,只是一个会生病、会狼狈、会失控的普通人?
舒栈伸出手,想要接过那瓶水。
可是指尖还没碰到瓶身,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收缩。
“呕——”
这一次,她没忍住。
呕吐物溅了出来,有一些,溅到了温昼的袖子上。
白色的衬衫袖口,瞬间染上了污渍。湿答答的,还冒着热气,散发着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气味。
舒栈愣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看着温昼袖口那片刺眼的污渍,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想推开他,让他离远一点,不要被她弄脏。
可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而温昼的手,还稳稳地扶着她,没有收回,没有躲闪,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更用力地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急切:“好点了吗?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大概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完了,舒栈才缓过来一点。温昼扶着她到旁边的长椅坐下,将矿泉水递给她,“喝点水吧,喝点水会好受点。”
舒栈接过水,目光却停留在温昼被她呕吐物打湿的袖口。她打开包翻找,从里面拿出一包湿纸巾,递给温昼,愧疚道:“对不起,把你的袖子弄脏了。”
温昼接过湿纸巾,并没有立刻擦拭,而是先看了看舒栈。她的头低着,不敢看他,耳朵尖红得透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温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用说对不起,‘呕吐’是人之常情,平常心看待就好。何况,你的呕吐物我不会嫌弃的。刚刚要不是怕你恶心,我给你舔干净都成。”
舒栈知道温昼是在开玩笑,但还是被逗笑了,“对了,温阳和温月上哪儿去了?”
刚刚她从大摆锤上下来,由于太过萎靡不振,都没注意到有两个人不见了。温昼给她解释说:“他俩估计玩过山车去了,不用管他们,疯够了自然就过来找我们了。”
舒栈道:“那他们怎么联系我们?他们有手机吗?”
温昼道:“温阳有手机。”
舒栈道:“温月呢?”
温昼道:“温月上了初中就给她配手机。”
舒栈刚缓过来,玩不了太过刺激的项目,于是决定跟温昼到鬼屋去散散步,拉拉家常。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们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即便有鬼,也是活鬼。活鬼比死鬼可怕。
人造的鬼屋,进去后什么都假。由于太假了,里面几乎没什么游客。过来之前,他们把话题聊到了“温月配手机”这个话题,成功勾起了舒栈的表达欲。
舒栈道:“你们家等初中才给温月配手机的做法我很赞同。”
温昼“哦?”了一声,道:“为什么?”他很想听听舒栈的想法。
舒栈的声音在鬼屋里回响,“现在的网络世界乱七八糟的,人人都可以举着手机发表观点。尤其是那种自媒体博主,什么话题火,什么话题有流量,什么话题能激起群众情绪,他们就说什么话题。加上大数据推流,无数人扎堆评论区现身说法,这些歪门邪说就成了人间正道,无形之中影响了大家的价值观和判断力。我不是很愿意小朋友在最美好的年纪,遭遇网络大染缸的荼毒。因此,我很赞同你们家等温月上初中才给她配手机的做法。”
舒栈说的,温昼十分赞同,“你说得没错,现在的小孩由于过早接触网络世界,张口闭口就是网络烂梗,真是太让人唏嘘了,跟我们那时候,简直没法比……”
舒栈想了想道:“以后我们有了小孩,我想培养他的阅读能力,让他爱上阅读。原因很简单,一本书往往是一个作者长时间创作的心血,其意义不言而喻。而网上那些传播价值观的博主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当然,其中肯定有优质博主,但大多数博主都属于‘动动嘴皮子’这一类……”
舒栈还在长篇大论,温昼忽然朝她逼近,握住她的双手,举过头顶,将她压到了鬼屋墙壁上。
“……!”舒栈连忙去看附近有没有摄像头,抬眼警惕地盯着温昼,“喂!你干嘛!这里可是公众场合啊!咱们孤男寡女要注意影响!你要对我干什么咱们回去好好干行不?”
温昼不以为然,反而朝她逼近了,眼底绽放出对未来的期待,“舒栈,你刚刚说,‘以后我们有了小孩’?”
舒栈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继续跟对方一本正经讲道理,“温昼啊,我有钱有影响力,我不怕吃亏。但你不一样啊,你年纪比我小,又长得唇红齿白的。要是被人家拍到,肯定要传你‘靠富婆上位’什么的,到时候吃亏的肯定是你啊!你不要觉得现在是男权社会你就无所畏惧!我告诉你,这里的‘男权’指的是有钱有实力的男人,不是你这种……”
舒栈说到后面,发现不妥,及时住口了。可还是晚了,温昼的脑子灵活,怎么会听不出舒栈后半句话要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舒栈,冷着脸,自顾自往前走了。
舒栈赶忙追上去,边追边绕开挡道的假鬼,“喂!温昼!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昼没有搭理她,加快了脚步。
舒栈追着温昼出了鬼屋,来到一处幽静的地方。温昼坐在阶梯上,一言不发生闷气。舒栈拾级而上,坐到温昼旁边。温昼却仿佛不想跟她有肢体接触似的,往左边移了点,跟她拉开距离。
他这么不给面子,按照平时,舒栈肯定要揍他了。舒栈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跟着温昼往左边移了点,“温昼!你跑什么!你有什么想法不能直接对我说吗?我们之间的沟通很重要啊!我真不明白,我刚刚好好跟你讲道理,哪里得罪你了?”
温昼不说话,又往左边移了点,把脸转到一边,抱着手臂不搭理她。
温昼移多少,舒栈也跟着移多少。舒栈气急败坏道:“喂!温昼!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你知道鬼屋有多少摄像头吗?你真想被拍下来吗?”
温昼忽然转过脸,满脸严肃地盯着她:“我是来跟你谈恋爱的!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舒栈被噎了一下,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不想讲道理的人啊!
温昼补充道:“还有,你明明知道我生气的原因不是这个!舒栈!”
舒栈被戳中,一时间有些心虚。是的,她承认刚刚她确实偷换概念了。舒栈叹气,丢盔弃甲:“好好好,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