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索菲亚在召唤我。’
他说,他现在能‘感觉’到女儿的呼唤,很清晰,很温暖,就像她小时候在外面玩累了,跑回家喊‘爸爸’一样。
江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塞拉斯留给他的心理暗示彻底发作了。
但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罗根大叔他……可能已经回不了头了。」
【罗根只是苏醒了。】
江临读完了最后一段,慢慢将笔记本放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闭上眼睛。
从第六夜醒来开始的那种昏沉和不适,此刻都有了解释。那不仅仅是因为“罗根”又喝了酒,也不仅仅是精神上的疲惫。
是一种……侵入。
【别害怕我。】
从今天醒来到现在,江临就下意识地回避着槐十七的眼睛,回避他的触碰。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汹涌的、陌生的厌恶,夹杂着莫名其妙的幻听一齐攻击槐十七,这厌恶和幻听来得毫无道理,却根深蒂固,仿佛来自另一个灵魂的烙印,强硬地嫁接在他的感知上。
以至于当槐十七靠近、当他的手伸过来时,江临会控制不住地起一身鸡皮疙瘩,会猛地抽回手。那种厌恶,乃至隐隐约约能感觉到的、冰冷的恨意,让江临清楚地知道——这不对劲。
【他该死。】
他能感觉到,有一个非常庞大的意识,盘踞在他的感知深处,或者说,就在他这具躯壳的某处阴影里。自己的意识与之相比,如同巨人脚下的蝼蚁。
这“巨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细微的“念头”,都像沉重的鼓点,震得他心神不宁,干扰着他的判断,扭曲着他的情感。
槐十七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怎么了?”槐十七的声音带着关切,他试图再次伸手,想去探江临的额头,“你不舒服吗?”
【他怎么还有脸碰你。】
江临几乎是应激般地躲开了。
“你先……”江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依旧闭着眼,仿佛睁开就会看到什么无法承受的东西,“别看我。”
槐十七的动作僵住了。他依言移开了视线,但周身的气息明显紧绷起来。
过了几秒,江临才勉强睁开眼,目光空洞地落在仓库冰冷的金属地面上,避开了槐十七所在的方向。
“罗根,”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任务,声音干涩,“很明显是被感染了。他已经出现了金色斑点……那么李奥,”他顿了顿,“近距离接触过罗根,又长时间通过笔记和我们交流,他恐怕也很难避免。”
“我们不需要保护他,”槐十七的声音忽然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他没有看江临,仿佛在对着空气陈述,“他只要能活过第七天,飞船不坠毁,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
江临以为自己在这种被强加的、对槐十七的深切厌恶下,会格外反感这种冷漠功利的态度。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心底深处,或者说,那个盘踞的庞大意识,对此却传递出一种清晰的认同。那意识似乎觉得这个观点理所当然,高效且正确。
【终于说了句人话。】
江临被这种分裂感攫住了。
他依然无法习惯那个“巨人”在意识背景里的嗡鸣和干扰,它太“吵”了,挤压着他自己的思维空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生理性的反感和晕眩,朝着槐十七的方向,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
槐十七几乎立刻就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江临的不适和抗拒,这次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稳稳地握着,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握住的瞬间,那股强烈的厌恶感再次翻涌,江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但他没有抽回。
“槐十七,”江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仓库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你是怎么看待……李奥的?”
【这两个人都挺该死的。】
他问出这个问题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意识深处的那个“巨人”,仿佛对这槐十七和李奥这两个名字都产生了剧烈的“过敏”反应。
厌恶,还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敌意,如同沸腾的岩浆,透过共感的缝隙灼烧着江临的神经。
【李奥……毫无用处的家伙。】
槐十七似乎很惊讶江临会突然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不知为什么,我很讨厌他。”
江临能感觉到,槐十七没有说谎。这份厌恶是真实的,属于槐十七自己的。
然后,江临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有点刻板笑容,视线依旧低垂着,问道:
“如果……现在跟你牵着手的人,是柳清源呢?”
槐十七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随即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嫌弃:
“那你不如杀了我。”
【没错,现在就杀了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江临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留下信息,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他挣脱槐十七的手,转而拿起笔,指尖的颤抖传递到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圆点。
写什么?
【杀了他】
写什么才能穿透李奥的迷茫,让他做出那个必要的、背叛一切的决定?
虽然知道无论写什么李奥都会相信,然而,那些嘈杂的、不属于他的思绪碎片愈发汹涌地挤进脑海。
【杀了他】
罗根绝望的脸,遗嘱上模糊的字迹,塞拉斯冰冷的低语,还有无数个重叠的、嚎叫着“希望星”的破碎声音……它们像一群饥饿的秃鹫,在他思维的天空中盘旋嘶鸣,让他几乎无法集中精神。
笔尖悬停良久。
【杀了他】
最终,江临只写下了一句话:
「我们希望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