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心里有底了。
他起身笑道:“恭喜老爷,夫人这是有喜了。”
有喜?
孩子?!
思妩惊到了。他们次次都有用鱼鳔那些,怎么还能有喜?
郎中听见这个问题,无奈而笑:“那些东西只能降低几率,却并非万全之策。且鱼鳔轻薄,极易破裂……”
裴少陵想起来了,那东西有一次就破了,当时他们二人束手无策,很是担心了一场。可后来无事发生,渐渐也就抛之脑后了。
难道,就是那次?
可,已经过去很久了……
郎中含笑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夫妇,青春慕少艾,如鱼渴水,能坚持两年方才中招,可见平日防护之周密。
“这么说,即使不破,也是有可能……”裴少陵凝起了眉头。
郎中点头:“正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呢?除非,老爷肯做和尚。”
裴少陵心情颇有些复杂。待送走郎中,他立马向思妩致歉:“都怪我,要不是我——”
思妩伸手堵住了他的嘴。
你想做和尚,我还不想做尼姑呢!她写给他看。
男女交欢,向来伴着风险,她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快。她虽惶恐,却不后悔,更别说怨怼于他了。
欢乐是他们两个人享的,怎能叫他一人受责?他若有罪,那她至少也是同谋。
裴少陵看后不禁吃笑,爱怜地将她拥在怀中:“我本意不想让你忍受怀孕分娩之苦,谁知却……也罢,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就把它生下来,好好养大,万一将来有一日我不在了,也好有个人陪你。”
他话音刚落,又被思妩拿手堵住了嘴。
乌鸦嘴,不许咒自己。她冲他比划口型。
裴少陵看懂了,忙道:“不咒不咒,我怎舍得丢下阿妩而去?”
思妩牵起他的手,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现在,你还有它。
裴少陵内心一阵莫名的悸动,忽而泪湿眼眶。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绍熙十年春光正好之时,思妩平安诞下一子,取名宝森。
比起高兴,裴少陵更心疼她受的苦。知道她需要静养,他命人在卧房里铺上厚厚的毛毯,务必令行动间没有一点声响才行。
谁知消息传到裴府,温夫人却大张旗鼓地命人送来了贺礼,说什么也要见那小小孙儿一面。裴少陵不胜其烦,没好气地将人怼了回去,送来的礼物也一件不落,全扔到了大街上。
的“好意”,他不屑于心领。
裴少陵知道他们压根就不是为了思妩而来,特别是温夫人,满眼都是抱孙的急切,全然忘了有一个女孩子还需要休息,听不得噪音。母亲的做法,令他恼怒。
她也是饱受过生育之苦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些道理?可她就是要在这个关头叫人不痛快,吵吵嚷嚷地来,鸡飞狗跳地去,让安静的小院变得如同闹市一般。
裴少陵深切感受到了,人能被轻视到何种程度。他们但凡对思妩还有半点怜惜,就会暂且压下对孙儿的渴盼,可他们没有,一丝也没有。
他们表露出的对新生命的狂热,令裴少陵作呕。
他们一边嫌恶着鲜花,一边眼热花儿的果实,有多虚伪,有多无耻!也是,他们本就是这般虚伪到了极点,无耻到了极点的人,否则也做不出过去那些事。
裴少陵当面讥讽温夫人:“我的爱妻生孩子,与夫人何干?是家庙里有她的香火,还是宗祠里有她的姓名?既然都没有,说明她与裴家毫无干系,夫人又巴巴地跑来凑什么热闹。”
这里,没你的事;这孩子,也没你的份。
他直截了当地表明这一点。
温夫人当场气得哭了出来。
可任凭她再如何哭泣卖惨,裴少陵都不为所动。他此时此刻的无情,比不过他们对待思妩的万分之一。
以牙还牙,还差得远呐。
温夫人一路哭回了家,将自个的遭遇向裴元启一番倾诉:“你说说,少陵他怎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呢?我不就是想看看孩子么!他就——他心里哪还有我这个娘亲……”
裴元启被她哭得不堪其扰,冷冷地回应:“所以你又为什么要去呢?自取其辱!”
“可、可那是我们的孙儿啊!”温夫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们少陵有后啦,我们裴家有后啦,我连去看一眼都不能吗?!”
“后什么后!往后多着呢。”裴元启随口说道,旋即打住,黑着脸大踏步离开了。
什么意思?
温夫人实在想不通这句话的含义。她想再问问自己的夫君,可他已经快步走远了。
难道,他在外边有了新人和私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