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熙九年的立夏,叶静晗入宫了。
一个月后,她被封为了惠妃,居永淳宫,地位仅在皇后之下。
叶家知道后大喜过望,什么悲伤,什么歉疚,统统都抛之脑后,只剩下对女儿封妃的喜悦:瞧,还得是他们家姑娘!
叶谦一这阵子可谓是春风得意,笑上眉梢。他再想不到自己的大女儿竟会有这等造化,静绚封嫔就已足够羡煞众人了,她可倒好,一入宫就被超拔为妃!还有封号,惠。
和而不流曰惠,端庄得体曰惠,谦和大度曰惠。
陛下他,这是摆明了极礼重他女儿呀!
叶谦一险些把脸都笑烂了,只觉自家已经时来运转,苦尽甘来。他甚至觉得这是上天对夺走了他小女儿的命的亏欠,弥补到了他大女儿身上。
“这才叫柳暗花明又一村呐。”他捋着胡须笑道。
他本来还有点担心会不会得罪了裴家,这下好了,他如今可是惠妃之父,裴家?裴家算个屁!他们家连个女儿都没有,一辈子都别想出一个后妃。
再见裴元启时,他不说趾高气昂吧,至少也是昂首挺胸,毫不心虚。
奇怪的是,裴元启倒是不见丝毫怒意,与往常待他的态度别无二致,这叫叶谦一忍不住在心里头犯嘀咕:这人,莫非是气傻了?
裴元启当然没有气傻,他只是对没能成功在婚事上叫儿子吃瘪略感到遗憾罢了。只是眼下新的合适人选一时半会也寻不来,他只能无奈暂且放过这茬——叫那混账小子暂先得意去罢!
不过,新一年的赎身费就又该交了,他们怕是也得意不了多久。
想到那份写有柳思妩姓名的贱籍名单,裴元启颇有几分痛快。只要他还做这礼部尚书一日,就能以此压她一日,除非陛下亲自下旨,否则谁也休想叫她恢复自由身。
可陛下会下旨吗?呵!
别的他不敢说,但这一点,他还是敢肯定的:陛下他,不会。
和他想拿捏儿子一样,陛下也想寻一个能拿捏柳思妩的东西,再没有什么比贱籍的身份更轻松容易的了。只要她还稀罕自己的贞洁,就不得不低头,乖乖顺从,然后,任人手拿把掐。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是一阵气闷。陛下对那柳家丫头什么心思他一清二楚,可偏偏他那蠢儿子看不清,这些年一直暗中相助也就罢了,还把人堂而皇之地给娶了回来!陛下还没来得及撇开脸面做什么呢,人就飞了!
他都怕陛下一气之下把那蠢东西给弄死。
好在,裴少陵虽然一无所知,但陛下心里却还是清楚的,不仅没动他,还升了他的职级。
裴元启长叹一声:要不是碍着某层关系,陛下会对他们父子这么好?可惜了,也正是碍着这层关系,陛下才会坐视那两个人越走越近,乃至圆房成婚都迟迟不肯出手。
兄弟妻,不可欺呀。
他都怀疑陛下这次大婚就是气昏了头的结果。
但无论如何,陛下都终于成婚了,还大封了六宫,谢天谢地。
叶谦一那个蠢货,女儿只不过才封个妃就高兴成那样,还敢给他脸色看,哼他要是知道陛下……
不!
打住,打住。这个秘密,他纵使带进棺材也不会再让下一个活人知晓。
明明阳光晴好,裴元启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
一万两的赎身费,在截止的前一天才堪堪凑齐。
思妩将一块块银锭子归笼整齐,破为不舍地摸了摸。
又一年,这么快就过去了。
每年一万两,堪比小户之家二三十年的开销,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
她非是眷恋财物,只是想在一年之内攒齐这些银子,还要兼顾日常开销,着实不易。若能将这笔钱省下来,顶在他们头上的那柄利剑,一下子也就能移除了。
可惜,也只能想想罢了。
裴元启怨毒了她,根本不可能为她变更贱籍的名单。至于旁的法子?
那就更不可能了。
思妩叹了口气,只觉如今美满生活的代价太大。
诅咒一样。
她忽然忍不住俯身一阵干呕。
“阿妩!”一旁正在晾书的裴少陵见了,连忙赶来扶住了她,边帮她轻拍脊背顺气边问:“怎么了,可是肚子里积了食,不舒服?”
思妩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要说生病,她精神头又好的很,不觉得身体哪里有不妥,只除了——
呕。
又是一阵反胃。
挨过这阵,方觉好些。但很快,新的一阵又来了,仿佛永不停歇似的。
裴少陵连忙着人请来郎中,边看郎中号脉,边解释着这突如其来的症状:“一早还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就这样了。别的倒也没什么不适,只这干呕不断,瞧着甚是吓人,你瞧,可有法子缓解?”
谁知郎中却问:“贵老爷近来可有与夫人行房?”
?
裴少陵刚要恼怒他不知分寸,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立时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