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随他去罢”,轻易就安抚了老臣的心,柳相顿觉又能呼吸自如了。
“可……”
随便养,是个什么养法?是如寻常百姓家养儿一般的随便呢,还是依皇家惯例的“随便”呢?
这个问题,承闲姑姑并没有给他明示。
柳相愁眉苦脸思索了一路,及至踏进家门,目光落到女儿已经显怀的孕肚上时,忽然有了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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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康二十二年的年底,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柳相唯一的女儿生下了他唯一的孙女。柳相抱着这棵来之不易的相府独苗,高兴得老泪纵横。
和他一样高兴的还有侍中裴元启家。
裴家无女,仅有一个两三岁大的男童,乃是夫人嫡出。早在柳婵怀孕之初,两家便约定结两姓之好,若生男,则为契兄弟;生女,则为夫妻。
如今相府喜得贵女,真叫裴侍中两夫妻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忙挑了个大吉大利的日子,遣人送来聘礼,定下了儿女亲家。
柳相一面喜滋滋收下聘礼,一面定下了他的育儿大计——他决定如抚养自家孩儿一般,抚养那位被陛下硬送来的不速之客。自家孩儿是个什么待遇,就一样给他什么待遇,力求分毫不差,绝无半点偏私。
这事被尚在坐月子的柳婵知道后,笑他:“爹也太小心了。连人家亲生祖母都不放在心上,爹这又是何苦。说句斗胆的话,便是养岔了,养歪了,也没人怪您。”
毕竟,就连陛下所求,也不过是平平安安长大而已。
柳相摇头道:“你不懂,这事呀,难着呢。我若养太好了,便会有人说我谄媚皇家;养不好了,又会有人说我苛待皇子。陛下与太后虽明面上不会说什么,可到底于咱们相府无益。正巧赶上你临盆,干脆两个孩子一样养着,看谁还有什么话说!”
柳婵好笑地看着老顽童一般的爹爹,道:“爹的想法好是好,可是,爹是不是忘了,咱们家阿妩是个女孩子呀!难不成将来她学女红的时候,也叫那皇子也跟她一样地穿针引线吗?”
“这……”柳相大窘,连忙为自己找补,“那都是多少年之后的事了,眼下无须考虑这些。陛下如今只是一时兴起,等哪天脑子清醒了,一定迫不及待就把孩子要回去了。你放心,这个孩子他可宝贝着呢,才舍不得一直寄养在咱家。咱们只要做到在宫里来人之前,叫人在此事上抓不着过错,就能平安渡过此劫了。”
柳婵恍然:“也是。对了爹,你说那皇子他——叫什么来着?”
“思穆。”柳相道:“元思穆。”
这个名字,当初还是他协同礼部一道定下来的,他不会记错。何况陛下子嗣稀薄,登基二十余年来,给皇子取名的机会,也不过才区区两次而已。
上一次,还要追溯到十二年前,太子出生。
时隔多年才又诞下的皇子,会舍得一直丢在臣下家里?柳相不信。
柳婵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恍惚了下,喃喃道:“原来,叫思穆啊。算起来,跟咱们阿妩还是同辈人呢。”
柳相一下子愣住了。
良久后,他才回过神来,唏嘘道:“嘿,可巧了,还真是。”
真的是同辈人。
因着存了这件不能言说的心事,他格外留心观察两个孩子的样貌,一天、一月、一年……他愈看愈觉得相似。倘若不在一处也就罢了,一旦两个孩子同时出现,那眉眼就仿若亲兄妹似的,怎么看怎么像。
“这可如何是好!”他悚然一惊。
再一想到陛下送子的异常举动,心中更觉不安。难道,是陛下发现了什么?可是,不该啊……
柳婵没想到自己一番无心之言,竟叫父亲忐忑至此,立即出声宽慰道:“爹是先入为主了,才会越看越像。其实人皆一张脸,有孔有眼,哪有太大差别呢?细究起来,就连前门大街上的乞儿都能跟您有三分像呢!再说了,男女有别,阿妩又是有婚约的,日后两人年纪渐长,哪还有机会同席。说不定连容貌也会天翻地覆地改变呢。爹就把心咽回肚子里好了,没人会在意这个,毕竟——”
那个人,他已经死了。
她的眸光暗淡下来。
柳相一想也是,然而到底心有所怯,乃至于连自家奴仆都不放心,唯恐天长日久,被他们看出端倪,便时常找借口遣孙女往裴家去,企图将这两个孩子从人前给隔开。
左右那裴元启夫妇俩膝下无女,又爱阿妩爱得紧,对此求之不得。
却不想便是这样一个安排,险些惹出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