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祠前,跪伏着大约三四十个村民。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可以看到明显的污垢和溃烂的疮口。他们的眼神空洞无物,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与恐惧。在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污秽的黑袍,手持一根不知由何种生物腿骨制成的骨杖的“祭司”带领下,这些村民正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向着那尊邪异神像叩拜。他们贡献上为数不多的、看起来已经发霉变质的粮食,甚至有人用粗糙的石片割破自己的手腕,将殷红的鲜血虔诚地涂抹在神像那冰冷的底座上。鲜血顺着粗糙的石纹流淌,很快被吸收,那神像眼中的红光似乎也随之微不可查地亮了一分。
随着祭祀仪式的进行,张霁先通过法眼清晰地看到,一丝丝比头发还要纤细的、带着微弱白光的生命精气,正不断从那些叩拜的村民头顶、眉心飘散出来,如同受到无形牵引般,汇入上空那团翻滚的秽气之中。而与此同时,村民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眼神也更加空洞麻木,仿佛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抽空。
“他们活不了多久了。”张霁先退回岩石后,背靠着冰冷的石面,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生机已被蛀空,魂魄亦被这邪气污染,即便此刻停下祭祀,也多半会变成行尸走肉,或是很快衰竭而死。”
“咎由自取。”朱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依旧淡漠得不带一丝情感,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愚昧众生,不思自强,反而向此等魔物祈求虚无缥缈的福报与庇护,合该有此下场。”他甚至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甜腻香火与腐朽气息的空气,脸上露出一丝近乎享受的神情,“不过,他们的恐惧、绝望以及这扭曲的愿力,味道倒是…颇为独特,颇为可口。”
张霁先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射向朱裎,语气锐利:“这魔物是因你逸散的怨念而生!是因你的力量滋养而壮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朱裎回以冰冷的嘲讽,凤眸中幽光闪烁,“朕乃幽冥之主,执掌死寂与终结。散逸于天地间的怨念,亦是朕力量的一部分,是这片土地无法摆脱的烙印。它们择人而噬,是天道循环,亦是这些蝼蚁自寻的命数。你,待如何?”他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迫感随之而来,“又要像在那小镇一般,耗尽你那点可怜的法力,甚至不惜损耗本命精元,去救这些自愿将灵魂与血肉奉献给魔物的蠢货?”
张霁先的呼吸微微一滞。朱裎的话像冰冷的针,刺在他心上。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村落,这一次,他的视线落在了神祠角落。那里,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岁、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被一个同样干瘦的老妇人死死地搂在怀里。小女孩的脸上没有狂热的虔诚,只有纯粹的、无法掩饰的惊恐,她小小的身体在老妇人怀中瑟瑟发抖,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那双清澈却充满恐惧的眼睛,与之前小镇上那个拖着断腿、等待哥哥归来的男孩,何其相似!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决绝,在他胸腔中涌动。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裎,眼神平静,却如同磐石般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遇上了,便不能不管。”
朱裎像是终于听到了期待已久的、极其荒谬可笑的答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地府寒风的凛冽,在空旷的山坳中回荡,显得格外瘆人。“好,很好。有骨气,有‘担当’。”他止住笑声,凤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期待,“那朕便拭目以待,倒要好好看看,你这位龙虎山的高徒,道祖的亲传,如何以这残破不堪之躯,行这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之举!”话音未落,他袍袖轻轻一拂,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数丈,姿态慵懒地倚靠在一棵早已枯死、枝桠狰狞如鬼爪的大树下,双手环抱胸前,摆明了一副彻底袖手旁观、只看热闹的姿态。
张霁先不再看他,也无力去理会他那刻薄的嘲讽。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缓缓滑坐在地,强迫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脑中飞速运转。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这邪祟的力量层次,哪怕他处于全盛时期,也需谨慎应对,何况是现在。必须智取,必须借助一切可能借助的力量。
他再次探出头,更加仔细地观察:地形、邪祠的精确布局、村民的站位规律、那团秽气的流动轨迹与强弱变化……
村庄依着山坳的低洼处而建,邪祠位于村口,正处于整个洼地的最低点,也是那秽气汇聚的核心与源头。东西两侧有一些不知何年何月遗留下来的、半人高的残破石墙,勉强可以作为掩体。北面紧靠着光秃秃的、岩石裸露的山体,南面则是他们进来的那条小路。那团秽气虽然强大暴戾,但似乎受限于某种未成形的规则,其活动范围主要紧密围绕着神祠,轻易不会远离。而且,张霁先敏锐地注意到,方才他开启法眼,自身纯阳气息微微外泄时,那秽气的核心曾有过一刹那极其细微的躁动与收缩,似乎对至阳至正的气息,有着本能的忌惮。
一个极其凶险、成功率可能不足三成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勾勒出雏形。需要阵法,需要地利,需要时机,更需要……搏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经脉间因紧张和虚弱而产生的刺痛感。没有时间犹豫了,每多耽搁一刻,那些村民,尤其是那个小女孩,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他不再看向朱裎的方向,而是趁着那些村民依旧沉浸在那狂热的、麻木的祭祀仪式中,借助岩石和枯树的阴影,屏住呼吸,开始悄无声息地向着村庄东侧的那段残破石墙移动。他需要材料,需要借助这里仅存的一点“地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