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荒村邪踪
离开那座被阴兵与苦难蹂躏过的小镇,朱裎与张霁先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北境愈发荒凉的土地上。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肮脏的抹布笼罩着大地。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子,刮过裸露的岩石和枯死的灌木,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那是生命绝迹后,大地本身散发的死寂。
张霁先的步伐比常人要慢。尽管《阴阳化生诀》在不断修复他的身体,但断筋之痛与脏腑的暗伤并非朝夕可愈。每走一步,脚踝和手腕处依旧会传来清晰的酸胀与刺痛,提醒着他曾经遭受过的酷刑。他需要不时暗自调息,引导那微薄的法力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流转一圈,才能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因持续行走而产生的虚弱感。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被寒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凉意,但他始终抿着唇,不曾发出半点呻吟,只是沉默地跟在那一抹刺目的朱红之后。
朱裎走在前方,步伐看似从容不迫,却总能与张霁先保持一个固定的、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宽大的蟒袍袖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墨色长发未束,随风狂舞,衬得他背影愈发挺拔孤寂。他从未回头,仿佛身后之人不存在一般。然而,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气机,如同最纤细坚韧的蛛丝,始终牢牢系在张霁先身上。这气机源自锁魂印,冰冷而霸道,既是无所不在的监视,防止他逃离,但在这种荒芜死寂的环境中,又诡异地成了一种……维系,一种确保他不会无声无息倒毙在路途上的锚点。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所见唯有嶙峋怪石、枯木寒鸦,不见半缕人烟。直到第三日午后,他们进入一片地势低洼、两侧山丘光秃诡异的山坳。
刚一踏入坳口,张霁先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空气中的腐朽气息被另一种更怪异的气味取代——那是一种过于浓郁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香火味,并非佛寺道观中清心宁神的檀香,倒像是某种劣质香料混合着血肉腐烂后散发出的味道,钻入鼻腔,直冲脑髓,令人阵阵头晕目眩,心生烦恶。
紧接着,一阵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嘶哑而狂热的诵经声,随着山风断断续续地飘来。那声音不成调子,含糊不清,仿佛无数人在一起梦呓,又像是垂死者的最后挣扎,充满了不祥与诡异。
张霁先立刻停下脚步,凝神戒备,同时悄然运转法力护住心神,抵御那香火与诵经声的侵蚀。他抬眼望向山坳深处,只见一片破败的村落轮廓隐约可见,但整个村子都被一层稀薄的、不自然的灰雾笼罩着,阳光似乎都难以穿透,使得那里看起来阴森而污浊。
走在前方的朱裎也停了下来。他负手而立,猩红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却饱含玩味与残酷的弧度,那双深邃的凤眸望向灰雾中的村落,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物。
“前面是‘枯叶村’。”朱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落入张霁先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兴味,“有意思…看来,朕逸散于天地间的些许怨念,在此地找到了颇为…肥沃的温床,竟滋养出了这等玩意儿。”
张霁先心中一凛。他不再犹豫,立刻手掐法诀,默念咒文,悄然开启了龙虎山天师独有的“洞虚法眼”。刹那间,他视野中的世界发生了变化。那层灰雾在他眼中化作了浓郁如墨汁般的秽气,翻滚涌动,充满了暴戾、贪婪与绝望的情绪。而在秽气的核心,隐隐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不断蠕动变化的巨大暗影,其形态模糊,却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气息。更让张霁先心头沉重的是,他清晰地看到,一丝丝微弱的、带着恐惧与扭曲愿力的生命精气,正从村落中不断升起,如同百川归海般,被那秽气核心贪婪地汲取、吞噬。
“邪神淫祀…而且是以生灵生机与魂力为食的恶神!”张霁先语气沉凝,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邪祟身上缠绕的力量本质,与朱裎同源,都带着那股森严冰冷的帝王死气与沉淀了五百年的滔天怨念。但不同的是,这邪祟的力量更加污秽、混乱,它混杂了此地村民长期的恐惧、愚昧的信仰和绝望的祈求,形成了一种极其歹毒邪恶的存在。其力量层级,远超他现在这副残破身躯所能应付的极限。
“怎么?”朱裎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张霁先,凤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嘲弄,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在等待好戏上演的探究,“才走了几步路,我们心怀苍生的张大天师,就又开始按捺不住你那点可笑的慈悲心肠,想要行侠仗义,管这闲事了?”他特意将“闲事”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张霁先没有立刻回答。他强压下因感知到邪祟强大而本能升起的寒意,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虚弱信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他猫着腰,借助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树干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村落边缘靠近了一些,藏身于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在这死地显得异常)的岩石之后,凝神观察村内的具体情况。
只见村口处,歪歪斜斜地矗立着一座用潮湿的泥土、惨白的兽骨以及不知名黑色石块胡乱垒砌起来的简陋神祠。祠内供奉着一尊约一人高的、用某种黑曜石粗略雕琢而成的神像。神像的形态极其抽象扭曲,只能勉强看出人形,面部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深深的孔洞中,被人用某种暗红色的、疑似血液的颜料点染,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邪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