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奔跑,没有人喊他的名字。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山林,呜呜地响,像在惨嚎。
蹇仙来强撑着看下去,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自觉攥紧。他还有未解的疑惑,与山君交换了躯壳,惜止戈最后是怎么换回去的?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在略过不知多少天混沌的记忆后,视野内再次出现人的身影。
为首的正是戊嶀真人,身后还跟着元芳见、宇文华等一众弟子。每个人都神色肃穆,眉宇间压抑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与敌意。
当然了,在他们的认知里,正是眼前这头妖虎杀害了包括卫彦在内的七八名弟子。
他们是来为惨死的同门报仇的。
“畜生。”戊嶀真人声音低哑,纵横面部的那两道疤痕愈显狰狞,“残害我平阳弟子,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伴生的伥鬼早已无影无踪。
众弟子起阵,困死恶虎。
第一剑,刺穿了虎的前腿。第二剑,斩断了虎的后腿筋脉。山君的身体轰然倒地,再也站不起来,爪间挟着一片血泥。
惜止戈趴在地上,血也流了满地。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戊嶀真人走到他面前。笑面虎此刻脸上全无笑意,仿若一尊怒目金刚,欲将面前的邪祟碎尸万段。
接着,戊嶀真人抽出了腰间的短刀,他没有立刻下杀手,而是从虎的喉咙开始,精准地裁出一道贯体的血线,在“恶虎”尚且活着,还能清醒感知痛苦的时候,动手活剥它的皮。
蹇仙来猛地闭眼,再次没忍住略过那地狱般的场景。之后的记忆支离破碎,锥心刺骨的铃音不曾断绝,戊嶀真人完整地剥了山君的皮,将其魂魄用敛魂铃带走,带回平阳。
从戊嶀真人出现在识海的那一刻开始,榻上的人就止不颤栗,一直往后缩,直至缩到床榻最里的角落,像要把自己嵌进墙里。“对不起,对不起,”蹇仙来没想过会看到这些,嗓音发颤,只能笨拙且徒劳地安抚着,“别想了,止戈。已经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撤了摁在对方额间的手,还是无法止住惜止戈恐惧的颤抖,那双浅金色的瞳珠扩大涣散,青年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死死咬着嘴唇,用力到血像崩线的珠子一样冒出。
蹇仙来看得揪心,实在无措,便一把将惜止戈揽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强迫你。不要再想起来了,求你了。”他近乎哀求地捂住惜止戈的眼睛,发觉那没什么用,只好更加用力地将人锢在怀里,下巴抵着对方的发顶,“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没事的。”
那些画面,自己仅是在识海中窥见一隅便觉无法忍受,不敢想亲身经历这一切的惜止戈该怎样清醒地面对。
尤其,如今他还是戊嶀真人座下的弟子。在入凡历练前,若是每日面对惜白藏那张脸,有不受困梦魇的可能吗?
难怪在天罡洞府里,见到那照着戊嶀真人所制的丝俑时,惜止戈会惊惧到无法破阵,连剑都握不稳。
难怪凌霄双子用敛魂铃带回他的魂魄时,他会如此的抗拒,甚至在还魂入体后“疯病”发作逃入林中。
“他们怎么能,”蹇仙来想拍拍惜止戈的背,又顾及那遍布脊背的鞭伤,只好转而轻按人的后颈,“怎么能让惜白藏做你的师尊?你那么怕他,他还对你……就算是惩罚,可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想救人啊。”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僵着身子,像一尊石像。蹇仙来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细微地发抖,如同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忽然,惜止戈猛地挣了一下,右手骤然抬起,狠狠抓向完好的左臂,指甲嵌入定魂针最为密集的那处皮肉,似是想将扎进去的针生生剜出来。他始料不及,数道血痕霎时在眼前绽开,殷红的血沿着手腕往下淌。
“惜止戈!”蹇仙来即刻扣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强行拉开,“你做什么?!”
“放开我,放开我……”惜止戈摇着头,那双涣散的金瞳空洞地盯着某个虚无的方向,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被拉开的手还在用力,指节绷得发白,像是要把自己的魂魄从这具躯壳里挖出来才得以解脱。
“止戈。”蹇仙来将他的手牢牢按在身侧,凑近去与他四目相对,“别动。别动,听到了吗?止戈,看着我。”
惜止戈不听,宛如被什么魇住了,另一只手又抬起来,这一次朝着自己的脸——蹇仙来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只手也截住,十指穿过惜止戈的指缝,把那两只手都扣在掌心里,紧紧攥着。
手臂上的血蜿蜒而下,他挣扎得像濒死的困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已然被记忆中的一切逼至绝境。
“止戈,看着我。止戈。”蹇仙来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阿昭!”
这一声终于穿透了什么。
惜止戈眼瞳微微颤了颤,目光慢慢地转向他,煞白的嘴唇翕动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齿间咬出的血珠还挂在唇边,殷红触目。
“不是你的错。”青年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蹇仙来不敢松手,就这样扣着他的双手,把人按在怀里,语气尽量放轻放缓:“魂魄不稳,是因为阴阳元煞身,这不是你能抉择的。还记得那个孩子吗?尚在襁褓中,却被巡天使追杀,出身不是她能够选择的啊。你在她坟前摆出通天井的烛阵,希望她来世不再重蹈覆辙,其实你心里也明白,她在通天井中看不见什么,因为她是无辜的,那不是她的错讹。”
“你也是一样,那时你才十三岁,只是想救自己的师兄,就算没有你,卫彦他们也还是会死。真正将他们置于死地的,是那头与伥鬼伴生、嗜血成性的妖虎。不是你的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急促的喘息终于慢慢缓了下来。惜止戈不再挣扎,僵硬的肩背逐渐软下去,蹇仙来总算稍微松了口气,在人耳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试探着松开一点力道,发现惜止戈没有再反抗,便缓缓放开扣在其手背上的手指,改为轻柔地拢着。
就在这时,蹇仙来感觉到一只手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攀上了自己的后背。
带着犹豫和试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洞口探出爪子,随时准备缩回去。他于心有愧,此刻根本不敢动,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静静地等着。
那只手终于落定,五指微微蜷起,攥住他后背的衣料。惜止戈的脸埋进他的肩窝,整个人都靠了过来,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抑制不住的颤抖在他怀里被逐渐平复,像是终于暂时忘却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虎牙虎爪是吞伥无数的鬼刀。蹇仙来蓦然想起易千戈在极乐仙坊说过的话。
原来是这样。
自那以后,他开始往手臂里扎定魂针,开始炼制斩杀邪祟吞食伥鬼的鬼刀。
我真是造孽啊。蹇仙来沉沉地叹息一声,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不料怀中的人被吓得一抖,他忙又安抚:“没事的,没事的。是我抽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