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钩吻,曼陀罗……”
月白轻衫的少年倚靠在桌边,一手捏着书卷,阅览之余,不忘分出眼神留意手边的小蜘蛛。
枝枝兢兢业业地分泌着蛛丝,试图将铜镜的碎片重新一一粘合,奈何这宝鉴实在碎得彻底,它直忙活得八条腿都有些打颤。
“蹇兄!”
外边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枝枝吓了一跳,原地缩成球来装死。
“蹇兄?我进来了!”
蹇仙来亦是一激灵,腿一划掀开桌布,将手中的《药毒通鉴》丢了进去,桌上的黄麻纸还垫着几堆毒粉,他急忙翻开茶壶盖,将黄麻纸连着内里的粉末都捏成团硬塞进去。
门外的人正好进来。
“君平兄,是你啊。”看清来人,他勉强一笑,“何事如此慌张?”
许轻矢:“惜止戈出事了!”
闻言蹇仙来倏地起身,人都冲出门外了,又生生止住脚步,想到前不久自己还因救人而被一通撒气,他霎时冷静下来,故作轻快地转头问许轻矢:“哦,他出什么事了?”
难不成练剑把手扭着了?
许轻矢欲言又止,干脆学着胞兄的模样,以手作刃,比划了下砍掉左臂的动作。
蹇仙来缄默片刻,桃花眼蓦地瞪圆,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来不及说完便紧急赶往那屋。
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许轻矢松了口气。喉咙都紧张得有些发干,他瞥了眼桌面的铜镜碎片,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隔壁房门紧闭,蹇仙来踹了一脚没踹开,转而翻窗进去,刚进去就碰到嗡嗡作响的虎牙,空气中的血腥气浓郁得令人无法忽视,映入眼帘的景象更是让他思维直接断线。
青年侧倒在地,不省人事,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身侧是那截被砍下的断手,挣扎的血迹从桌面延伸至地板,被磨蹭得斑驳不已,就像在用血来作画。
虎爪的刀刃还沾着血,在他的注视下,长刀老实巴交地挪远了些,给他腾出位置。
蹇仙来指尖微蜷,说不出话来,俯身查看惜止戈的情况,又看了眼桌上的几片白芷。
用白芷来续骨?难怪,每次跟惜止戈靠得近了,都能在他身上闻到白芷的味道。看来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真造孽,蹇仙来痛苦地捏了捏眉心。自己用桃木给他续骨,无非是不想这家伙再滥用邪术了,孰料惜止戈宁愿再断一次臂也不放弃走那邪门歪道。
人怎么能有种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拈起一片白芷端量少顷,将其攥在手心,而后半跪在地,揽过惜止戈的肩膀把人扶起来。
不知是否看走眼,有那么一瞬,蹇仙来发觉对方眼瞳似乎变黑了,稍微托起惜止戈的下颌,让光线更多地落在其脸上,再看却又是正常的浅金色。
浅金色貌似也不那么正常……他想,只不过惜止戈身上不正常的东西太多了,那双凶目又过于标志性,浑然天成无可挑剔,眼下还有块更显著的胎记,足以夺去观者思绪,让人根本没有余裕想到他的瞳色浅淡得异于常人。
青年额间渗出细密冷汗,疼得呼吸都是细碎的,身体亦在微微颤抖,是不抱起来压根就无法感知到的程度。
此刻因他的靠近而清醒些许,那双下三白的凶目重新有了神采,不乏愠色地盯视着他,薄唇轻轻开合:
“滚。”
“现在滚了,你能直接死在这里。”蹇仙来同样没好气道,继续贴近却遭到抗拒,惜止戈捂着血流不止的断肢,没有多余的手推他,兴许也提不上什么力气,竟不假思索地一脚踹向他胸口。
“啧。”若非清楚惜止戈此刻重伤未愈,蹇仙来真会觉得自己如有神助,竟能轻易压制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甚至动腿的魔头,“瞪也没用,你现在连我都打不过,认栽吧。”他强制掰过惜止戈的腿,迫使其盘腿而坐,又拽过对方的右手,与自己合掌相抵。
惜止戈仍想挣扎,蹇仙来不耐地蹙起眉,索性与其十指相扣,这下便再也挣不开了。
罔顾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他沉下心运功调息,使自己的气息趋向与惜止戈同步,本源灵力从丹田汇至膻中、命门两处大穴,在生发之意的驱动下形成平稳的灵力循环,再通过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将惜止戈也纳入循环之中。
约莫有一刻钟,在他不间断的灌注下,愈生力逐渐渗透惜止戈全身经脉,在其体内占据主导。
蹇仙来睁开眼,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那意识有些混沌的模样,攥在手心的那片白芷已被灵力润养许久,他摊开手,将其送至已不怎么渗血的创口处。
草木的生发之意最为旺盛,一旦被纳入愈生力构成的循环便蓬勃生长,又在本源灵力的牵引下,朝着人体那天铸的模子化形,融入骨血弥合皮肉。他恰时取过那截断臂,全神贯注地完成续骨疗愈的最后一步。
“你可偷着乐吧,要是前世的我,这会儿可没有这般精湛的手法。”
若由真正意义上正值十八的自己来续骨,虽不至于无法弯曲自如,但类似肘骨突出等有碍观瞻的问题许是不可避免的。
该说不说,这家伙表现得那么抗拒,实际上却对自己的灵力接受良好呢。好歹他们一个主修破阵术一个主修愈生术,灵力在体内的运转态势迥然不同。可眼下惜止戈不仅没有半点排异反应,甚至大有要把他吸干的意思。
“喂喂喂,你差不多得了。”蹇仙来忍不住打断,揪准断臂愈合的最后时刻,戳了下仍袒露着粉色新肉的伤处。
惜止戈吃痛地回过神来,垂眸望去,才发觉自己右手紧紧地扣住了蹇仙来的手,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汲取对方体内灵力。
少年挣脱不开,微眯着那双靓丽的桃花眼,一脸幽怨地注视着他。惜止戈眼睫颤了颤,倏地甩开蹇仙来的手。
蹇仙来暗骂一句白眼狼,拂了拂自己被血沾污的衣摆,站起身,顺带把又在兀自走神的惜止戈也拽了起来。
“发什么愣,不好意思?你要是现在道歉的话,我也不是不会接受。”
却见对方左手手心处赫然浮现一道玄色鱼纹,不仅栩栩如生,还真的会游动,此刻正在掌心频繁地跃动浮头。
这是什么?蹇仙来看得茫然,抬眸一瞥,那浅金色的眼瞳简直亮得吓人。
惜止戈魔怔般盯着手中的鱼纹,未待有其他反应,便被一记手刀骤然劈在后颈,失去意识往前栽倒。
蹇仙来伸手接住对方,紧接着被幽幽现于其身后的青衣女子吓了一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