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身着天水碧云纹纱裙,目若悬珠,螓首蛾眉,瞧着比被钉在洞壁上的蛛女更为年长,面容难掩倦色,动作却丝毫不拖泥带水。
电光石火间一道白练自其袖间飞出,猛地缚住惜止戈持剑的手,剑锋堪堪悬在蛛女头顶约莫一寸的位置。
看清来者何人后,蛛女眼眶泛红,气若游丝地唤了声阿母。
这极乐仙坊的女侍皆是修为尚浅的蜘蛛精,坊主则是哺育她们的蛛母,真是毫不意外。
易千戈那一箭是奔着取其性命去的,蛛女前襟已被鲜血濡湿大片,命不久矣。蹇仙来微蹙起眉,默然移开视线。
惜止戈挣开白练的桎梏,还剑入鞘,那双下三白的凶目直直盯着坊主,“她活不成了。交出你的妖丹,饶你其他女儿一命。”
“呸!痴心妄想!”被钉住的蛛女忿然作色,话毕抑制不住猛烈咳嗽起来,大朵大朵血沫自其口中涌出。
真的饶过她们么?蹇仙来不免想到那些乔装打扮埋伏在外的隶卒,上前握住惜止戈手腕,将人扯后两步,以不那么具有压迫感的姿态对蛛母道:“坊主,尔等既不食人精血,却将寻常百姓骗至这洞窟里抽丝,所求为何?”
坊主怔怔望着蛛女咳血的模样,兀地抬手,一掌击中她额心,蛛女当即没了气息。
蹇仙来愕然目睹这一幕,又按住惜止戈将要拔剑的手。蛛母扯出一个笑来,稍稍抬手,道:“仙君想知道所求为何,不妨听奴家细细道来。”
暗处的蜘蛛精得到示意,松了丝网,将被粘在高处的易千戈蹇仙乐两人缓缓下放,孰料整个洞窟却骤然震颤起来,细碎石块噼啪砸落,沉重的声响自底下某处穴道传出,仿若脚步声由远及近。
“快,下来。”蹇仙来赶紧将妹妹从丝网的束缚中解救出来,回首却见蛛母双手微抖,脸色惨白得不像话,正死死盯着下方传来震响的那处巨型穴道。
众目睽睽之下,一位高大的牛头壮汉,抡着一柄巨斧,风风火火地自洞穴深处冲出,肩背一个大木箱,仰头吼道:“阿浣!快将它吞了,区区几个臭修道的能耐你何!”
“阿郎!”蛛母这一声咬牙切齿,气急之下拳头猛地砸在洞壁上,“谁让你出来的?”
这就是艳刹提到的大家伙?这体型,看起来一手便能捏碎他们脑袋,不好对付啊。
蹇仙来眯起眼,见其腕上缠的一圈似乎真是人的骷颅,然还未来得及细看,虎牙虎爪便铮鸣着飞旋而至,转瞬斩断牛妖的一臂一腿。
“……”
“仙君手下留情!”蛛母惊叫着跪伏在地,声泪俱下:“阿郎从未伤人,也曾得穹顶高人指点,有幸结下仙缘。千错万错俱在奴家一身,还望仙君饶了他,由他去吧!”
易千戈正被蹇仙乐从丝网上扒拉下来,闻言甩了甩被蛛网粘住的发辫,哂笑道:“想来也是受人指点,不然这九曲八达阵岂是尔等妖物能够习得的?”
惜止戈并不言语,几步上前,将虎牙抵在牛妖颈间,稍一用力,刺目鲜红竟沿着刀背血槽往上攀去。
蛛母再度惊叫出声,满面惊恐,黑袍青年轻笑道:“从未伤人?”
话音刚落,弦月弯刀随猛然绷紧的小臂划出一道残影!牛妖目眦欲裂的头颅砸落在地,在蛛母嘶哑的叫喊中,骨碌碌地滚了几圈。
蹇仙来脸色铁青,断颈处喷溅的血液点染在惜止戈脸上,红的妖异,白的惨淡,两色相映犹如雪中艳梅。
他感到不适,又想到淡极生艳。
“吞伥无数才炼制而成的鬼刀。”易千戈站在他身边,掸了掸身上残余的蛛丝,眸中跃动着兴奋的光点:“虽然凶煞异常难以掌控,却可感知邪祟的存在并将其扼杀。鬼刀倒汲血,便意味着邪祟显形。”
蹇仙来默不作声地竖起耳朵。
“岁巽年间,那家伙跟着几个师兄弟去夜狩山君,没承想碰上伥鬼。”易千戈语气微妙地顿了顿,继续道:“最后仅他一人存活,被广明君带回时状若癫狂,谁都不能轻易近身。”
他知道,惜止戈最初并不是惜白藏的弟子。《平阳风云志》虽对其拜入戊嶀山前的经历一笔带过,但根据那寥寥几笔的记载也不难看出,在尚未被笑面虎收做徒弟前,惜止戈乃广明君宇文昌座下弟子。
回想遇见望君岐鸣子后的所见所闻,惜止戈原应是赤焰宗人,不知经历何种波折才成了广明君的弟子,后又辗转至戊嶀真人门下。
蹇仙来猜测,惜止戈从赤焰宗转入金灵宗的契机,极有可能也是明乾之乱。
水行九年发生了太多事情,从几位伴修身上也不难看出端倪。周湄被族亲从碧云天送至水月天,从此成了玄水宗弟子,苏悯则从水月天去到四方城,摇身一变成为镇灵宗弟子。
当年正因母亲在明乾之乱中殒身,他和仙乐才被送至父亲身边,两位表姐中年长些的商应怜也早已拜入镇灵宗,与商应惜分隔两地。
至于从广明君门下辗转至戊嶀真人门下,那就更不难解释了。
因为宇文昌收他为徒后没几年就死了。
虽不知“天煞孤星”的名号是何时成为众人共识的,但广明君的修为在四重境小天穹,放眼整个金灵宗,达到此境界的也不过二十来人,其中一个还被小小年纪的煞星“克”死了。
毋怪那日在芳菲水榭,宇文华对惜止戈的敌视之意如此明显;也毋怪易剑心与惜白藏互不对付,毕竟剑尊与广明君称得上是挚友。
若无戊嶀真人撑腰,惜止戈在金灵宗恐怕难有今时今日的地位。
然而前世惜止戈堕魔后连师尊都杀了。唉,这人。
背负这样的命格,走上毁天灭地的不归路似乎也不难说得通。蹇仙来压低声音问道:“区区伥鬼是怎么害得他的师兄弟们一个不留?状若癫狂又是为何?”
易千戈:“想知道?”
他点点头。
棕发青年邪邪地勾唇一笑:“我也想知道。”
一边凉快去。蹇仙来翻了个白眼。
坊主正搂着那具无首尸身落泪,无暇顾及其他,几人却注意到那滚落一旁、花纹奇异的木箱,遽然震了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