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帮你抄。”

看不出来啊，还挺招小姑娘喜欢的。蹇仙来试探地问道：“望君，这个姑娘是谁？”

鸟首人看向他，并未否认望君这个称呼：“颜情，颜青阳之女。”

竟是汝南颜氏的千金，蹇仙来微微讶异。如没记错的话，这父女俩最后似乎都丧生于明乾之乱中了。

少年抬起头，面不改色道：“这些是要送去绛阙的。”

颜情不解：“绛阙怎么了？”

“炎主要求严格，字不好看，会被退回来。”

好小子，有你这么说话的么？蹇仙来歪下脑袋去瞄抄书童子的神情，想看这家伙是否在故意使坏，却见对方仍旧一本正经，就差把“你字太丑”这四个字写脸上了。

“金！昭！”

颜情气疯了，抄起木剑就杀了过去，叫道：“你胆敢说本小姐字丑！”

少年动作也不含糊，撂下笔杆起身就跑，木剑凌厉的尖端仅堪堪扫过他发梢。

“给我站住！”

蹇仙来乐呵地瞅着那一追一逃的身影，半晌又觉出不对味来。这家伙现下在赤焰宗，怎么别人就喊他金昭了，合着这原来不是作为金灵宗内门弟子而起的小名？莫非连“惜止戈”都是假的，金昭才是本名？

不对，在鬼方水狱里的时候，慈泽王母不是这么唤他的，应该是叫……殷昭？是他想的那个殷吗？不可能，绛阙殷氏的子弟都在仙宫天外天娇生惯养，怎么会来做抄书童子？

“望君，”蹇仙来晃到岐鸣子跟前，商量道：“您可有办法让他看见我？我能和他说几句话吗？”

“当然。”岐鸣子轻微颔首，面具额部那微睁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又补充道：“不过不建议这样做。”

“为什么？”

蹇仙来上下打量自己一番，似乎没发现有什么变化，忽而听到身后细微的响动，一转头，小魔头不知何时已经折返了回来，被他吓得瞳仁紧缩，硬生生把下三白都吓成了四白眼。

岐鸣子即刻眯起第三只眼，于是蹇仙来见到面前的少年茫然了片刻，环顾四周，似乎没再发现什么，便重新在案边坐下开始誊抄。

“因为会吓到小孩。”岐鸣子解释道。

“是吗，那我想再试一次。”蹇仙来想到了什么，连连朝对方示意，一双靓丽的桃花眼此刻不怀好意地眯起，促狭道：“望君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岐鸣子：“……”

案边骤然间凭空窜出一浅色人影，猛地朝自己扑来，少年起身一个趔趄退后几步，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就这么头也不回地逃出静室。跑起来时腿脚看着倒是正常的。

原来那点毛病不是天生的。蹇仙来心中了然，笑望着小魔头罕见的仓惶逃窜姿态。半晌，他收敛笑容，言归正传：“望君，此番是慈泽王母的意思吧。”

岐鸣子拱手应道：“我奉母亲之命，将您安然送出鬼方。”

蹇仙来不解道：“为何却带我来这里了？”

“是为了问您一个问题。”

“问什么？”

岐鸣子：“您心意已决？”

蹇仙来：“什么？”

岐鸣子：“决意要杀他。”

他可是未来的大魔头……蹇仙来这么想着，而没有宣之于口。眼前这家伙亦是广义上的“魔”，甚至是更为纯粹的先天混沌体，自己不好说得太过直白。

当今“魔族”多指渊底的鸱崖、朔川、苍山、螣渊各部成员，其本质是修炼混沌功法的肉身凡胎，仍受天道轮回桎梏，逃不出生老病死的宿命。

而那些远古大魔不同，它们在五帝破混沌以前便存在于世，属于不死不灭的混沌体，只能被封印，无法被杀死。

见他沉默，岐鸣子言简意赅道：“杀他，您会后悔。不杀他，天下随之倾覆。”

我后悔什么，后悔没早些动手？蹇仙来不由得苦笑。先是万魔窟的血火，又是巳母两仪剑，这群大魔分明一直在指引惜止戈走上前世那条不归路。

天衍其一，分生万千。神霄子在几千年前就警醒过世人——混沌始祖帝魁，五帝诛杀的不过是祂在此间的分身罢了。帝魁的真身在虚空，与这些混沌大魔一样，不死不灭，永不消亡。

甚至不需要八大堕天尊尽数苏醒，只要上两仪摆脱桎梏，便可撕裂天道重迎帝魁入世。届时邪魔当道，人间将会再度变成无间炼狱。

魔族东山再起，受困于鬼方水狱的百川诸魔自然也有机会冲破禁锢。尽管救了自己，岐鸣子的话却不可尽信。

“我也该回去了。”想到鬼隙之外的苍空囚龙阵仍亟待有人去启动，蹇仙来无心再与对方探讨杀死惜止戈自己为什么会后悔，拱手道：“多谢望君出手相助，小辈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岐鸣子亦躬身拱手，鸟嘴直直朝下，道：“言重了，商君。”

额间的第三只眼闭合，周遭静室之内的场景扭曲消散，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漆黑一片的鬼方水狱。不远处裂开一道竖缝，灼目光芒从中迸射而出，在对方的示意下，蹇仙来缓缓朝那光隙走去。

“下一次，”岐鸣子单足而立，双掌合十，微微颔首道：“待您回到潜龙邸，我们会再见面的。”

“叩击水面三下，鸣山当应召而至。”

什么叫“回到”潜龙邸，我几时去过罗浮？蹇仙来听得如坐云雾，不待追问，岐鸣子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耳畔仅余骨片噼啪相撞的声响，随后眼前一黑，一切都被水声淹没。

.

沉棺开启，帝女像随之碎裂崩塌。

一只黑鸫展翅从鬼隙冲出，落在石台上化形成人，腰间骨片噼啪作响。行走在遍地狼藉中，岐鸣子俯下身，从碎块间拾起一块巴掌大的镜片。

这一部分从慈泽王母的圣像上剥落，曾重铸成帝女瑶姬的双眼。他攥着衣袖擦了擦镜面，旋即化身为黑鸫，衔着碎片飞向高处的拱廊。

第三只眼睁开，透过水镜，可见到镜华水殿的真实模样。

荒凉颓败，慈泽王母的圣像早已不复存在，殿内的明镜皆已蒙尘碎裂，其中唯一一面完好无缺的，正是由那名红宗女修带回来的“魆灵宝鉴”。

岐鸣子将碎片恭敬摆放在曾经慈泽王母像所在的位置，接着走向那面镜子，第三只眼直视其时，镜面赫然现出一行血字。

——仙宫天外天的假凤。

“商君，”岐鸣子似有若无地喟叹一声，“实非正缘，何苦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