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隙开启之时,蜃城内外皆陷入了经久不息的震荡。城外翻涌起遮天蔽日的巨浪,像是竖了一堵通天的黑墙,绵延千万里,席卷而来时天穹都为之闭目,灰白天光一点一点熄灭。
飘浮在水面上的三人看傻眼了。
苏悯吼道:“快入城!!”
罔顾蜃城内部那更为诡谲的场景,他们慌乱闯入,只见城楼高砌,硕大的金属兽首有序排列于其上,水流源源不断从兽口中飞泻而下,色泽黑得深沉。
登楼的石阶每一级都高丈余,全然不似为人所打造的,还有不少长着鱼头的怪人,玄衣红带形迹癫狂,像是正在庆贺什么,看得三人愈发惶惶不安。
他们正欲避让,却身不由己地被鱼头人簇拥着,被迫闯入整座蜃城最高大肃穆的宫殿之中,一路行经数不清的廊道和殿堂,终于在一座临水的通天巨塔内停了下来。
仰头望去,这原来并不是什么塔,内部是中空的,倒像一座巨大的祭坛,每一层的环形拱廊中都开凿出了数座风格迥异的殿堂,内里供奉着怪异的塑像,有些依稀看得出人形,有些则完全是不可名状之物。
周湄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那些鱼头人察觉他们三个是异类,秦半妆同样没好到哪去,脸色煞白,苏悯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这、也好,没准我们还能碰见蹇兄他们。”
话音未落,汹涌的黑水便从天顶倒灌进来,以雷霆万钧之势倾泻而下,撞入每座殿堂中去,其间供奉的塑像纷然倒塌,在水流裹挟下汇入中心的漩涡,刹那便支离破碎,无数碎块彼此碰撞融合,最后缓缓凝聚成了一尊女人像。
女人神情庄重地眺望远方,一只手微微抬起并向前探出,隐约可见其手心处还纂刻着一行古字。
周湄:“川、呃……这是什么,眼睛吗?这个也不知道,嗯,最后一个字是月?”
苏悯抿了抿唇:“小隙沉舟。”
周湄:“哦……”
苏悯:“也猜得很接近了!”
秦半妆收起了伞,扫量过安然无恙的自己和两位同伴,诧愕道:“为什么方才的水流和石块都触碰不到我们?”
周湄了然一笑,解释道:“因为那是幻象,不过是真实发生过的,但不是发生在现在……喂,你们懂吗?”
苏悯与秦半妆对望一眼,双双面露难色。
“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你们没听过帝女瑶姬的故事吗?”周湄用手指比划几下,又指着那尊女人像道:“青帝最貌美的幺女,被蜃王玷污后化作白树——就是碧云天的那棵白王木。”
“之后玄青二帝联手封印了蜃王,又摧毁百川诸魔的塑像,籍此重塑了这尊帝女像。”
苏悯不敢置信道:“那起码是发生在九千年前的事情了,竟然会被我们亲眼目睹。”
秦半妆也跟着道:“我一直以为这是哄小孩的故事,说真的,什么妖兽需要二帝联手才能对付?”
“或许,蜃王并非妖兽。”苏悯结合种种不合理之处猜测道,“曾与其作伴的那头重瞳妖狰,最后是被白帝镇杀的。想来妖兽不过它们的伪装罢了。”
“它们到底是什么,也许只有那三位大能知晓了。”周湄摇摇头道。
腰间的乾坤袋隐隐震动着,秦半妆迟疑须臾,还是伸手将其打开,没承想眼前光影一掠,袋中的魆灵宝鉴竟骤然冲出,仿佛受到召唤般朝上方阴森森的拱廊飞去。
“不行,回来!”
秦半妆心中大惊,撑开红伞腾空而起,不管不顾地追着魆灵宝鉴远去。周湄与苏悯见状,顾不得太多,也匆匆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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蹇仙来屏息凝神,心跳如擂地蜷缩在漂浮的碎石块背后。
被水流卷入鬼隙时他短暂失去了意识,后来甫一苏醒便本能地感知到危险,于是挣扎着在崩塌倾倒的石像碎块间躲藏起来。
但惜止戈就没那么好运了。
蹇仙来悄然探出一只眼睛,周遭原本昏暗异常,伸手不见五指,但上空相当遥远的地方横亘着一道蜿蜒的银练,宛如夜幕中徐缓流动的星河,倾洒下来的些许微光映亮了视野。
只见黑袍青年正被死死压制在波澜全无的水面,精纯的灵气如涅白轻烟,源源不断地自其体内抽离,汇入上方暴沸的川流中。虎牙虎爪同样紧贴水面,止不住地回旋挣动着,然而根本无济于事。
九千年前,蜃王以万人血祭为代价开启的那道“鬼隙”,原来并不是通往什么鬼界的。它连接的是传说中的鬼方水狱。
这还不如真见鬼了呢。
蹇仙来头疼不已地阖上眼,缩回去背靠石块,艰难思忖着可行的补救之法。惜止戈死在这里不要紧,但百川诸魔若是通过鬼隙逃往人间,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还帮着惜止戈停止了苍空囚龙阵,真的出了事自己也难辞其咎。
鬼方水狱的由来历来众说纷纭,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鬼方非为人造,而是魔族内斗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