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灵珠爆裂的刹那,万顷雷劫将这方天地映照得有如白昼,气势磅礴的雷流汇集成海,如惊涛骇浪般旋舞起伏着,而青黎尺则成了这片夺命汪洋中的定海神针。
这是……一式镇山海。
蹇仙来错愕地望着被封锁在上空的雷流,眼睫抑制不住轻微翕动。怪不得,惜止戈先前说的是让苍空囚龙阵“暂停”,因为这家伙用的压根不是破阵术,而是镇灵术!
平心而论,掌握镇灵术这事本身不值得纳罕,毕竟惜止戈在金灵宗天纵榜上名列前茅,像他这种级别的修士,辅修自然比其他人学得早学得快,而黄宗辅修褐宗术法也确实能促进修为进阶。
但这功法的名字叫山神令,上古时期由黄帝首创,至今仍是无可置疑的镇灵术之最。
碧云天、赤京、四方城、丽京,还有水月天,五大宗门的属地犹如五座悬空的大山,各镇一方,共同维系着古老的须弥结界,将魔族镇压在渊底万年之久。这一切倚靠的也正是山神令。
虽然镇山海只是整套功法的第一式,但谁敢质疑其修习者的实力?仅第一式便难倒了古往今来不知多少褐宗修士。
惜止戈才二十一岁,镇灵术还是辅修的,就能到这种地步……不敢想象洛明辉的实力得有多恐怖,才能常年稳居金灵宗天纵榜首席。
蹇仙来一时思绪万千,再次掂量过实力差距,他向身旁的人展示自己空空的手,了无脾气地问:“你早就打算这么干了?我的青黎尺还能取出来吗?”
然而魔头反手钳制住他的手腕,理直气壮面无表情道:“舍不得的话,我可以把你的人也留在这里。”
“……”
镇山海一出,笼罩水面的雷暴终于消除,霎时群蛟狂舞,无数长躯哗地钻入水中,时隐时现,灵活丝滑宛如缎带。
蹇仙来仍旧挂在惜止戈身上,垂首看了须臾,诧愕道:“它们在吃鱼。”
先前入水的蛟再度腾起,只见一张张惊惶浮肿的人脸从那长躯的窟窿中漏出来,少数奋力挣扎后如愿挤了出去,噗通一声落回水中,其余很快便被腐烂的血肉黏连住,动作幅度越来越小,最后于哭嚎声中“长”在了蛟身上。
躯体完整的盲蛟如获神力,一拥而上衔着粗重的链条腾空而起,将其带起足有千丈高,深藏于水底的东西终于展露真容。
蹇仙来微蹙着眉,目不转睛地紧盯着。
竟是一具石棺。
群蛟扯开缠绕的锁链,将棺材推到水面中心的石台上,那尊女人塑像居高临下,先前分明眺望着远方,此刻却像在睥睨着什么。
惜止戈带他落到下方,提剑上前几步,将徘徊的黑蛟逼退些许,对他道:“打开。”
“又是我?”
无可奈何,在群蛟空洞的凝视下,蹇仙来壮着胆子慢慢挨过去,一手搭在冰冷的石棺上,没用多大力气,棺盖就猛地朝一侧滑开。周遭水面骤然暴沸,眨眼便上涨至他膝盖处。
石棺内部盛着漆黑的水液,此外空无一物。蹇仙来正欲发问,惜止戈已经来到他身边,孰料那黑水仿若有了意识般腾起冲出,他心中一惊,耳畔同时传来咔啦咔啦的碎石声——
在沉棺开启的刹那,中央那尊巨大的人像随之碎裂倒塌,石块轰然砸下,其中一块正好将蠢蠢欲动的黑水砸回了棺材中。
惜止戈感到眼角一凉,似有什么液体飞溅在自己脸上。他抬手一抹,指腹上却不余任何痕迹。
眨眼之间,一切又再度平静下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蹇仙来在满地的狼藉中愣怔少顷,只觉这诡水秘境当真是诡异到了极点。
“现在怎么办?”
惜止戈没有应声,举目四顾似乎在找寻着什么。蹇仙来自觉无趣,又发现棺材内侧有两行古朴怪异的字体,他靠近些许,歪着脑袋瞧了片刻,念道:“荒,吞,麗,川,鬼。”
看不懂,他又移步至另一侧,“巽,蝕,百,入,方……啧,这刻的是什么?”
惜止戈瞥他一眼,纠正道:“荒巽吞蝕麗,百川入鬼方。”
“嗯?”蹇仙来好奇地回首打量对方,“你怎么知道是这样看的?”
“鱼的眼睛长在两边。”
“哦……”
他无言以对地撇过头去,而后猝然发现,水面不知何时起竟在泛着银光,细看却并没有光源。
原来是水面上横亘着一道狭长的裂缝,深不见底,因为黑得极致,倒显得周边的水色都变浅了。
蹇仙来回想起魆灵宝鉴在蜃城外的答语,寒意迅疾在心底蔓延,喃喃道:“鬼隙始开……鬼隙开……”
糟了,这难不成是——
他手心发凉,扭头望向惜止戈,只见黑袍青年此刻定定地立在原地,默然凝视着那道幽邃的鬼隙,披散的长发无风自动,飘拂间袒露出脸上被碎石划出的血痕。分明已经凝固,却还是红得刺目。
良久,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惜止戈淌过及膝的浅水,双手将逢生剑搁在出露水面的石块上,随后转身朝那道裂隙走去。
“惜止戈?”蹇仙来试探地唤了一声。
青年置若罔闻,依旧缓慢而坚定地走向深不见底的鬼隙。迈出石台的瞬间他整个人没入水中消失不见,平静的水面随之暴动,流动着源源不断地涌入裂隙,蹇仙来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同样身不由己地被水流裹挟,落入徐徐开启的鬼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