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对方脸色不太好,蹇仙来估摸他是被赤水娘娘吓到,于是宽容地不再计较,转而道:“不敢想象,古时先民碰着这么个邪魔该如何是好,除了当神来供着好像也别无他法了。”
久久凝望着那尊高大的赤色圣象,惜止戈一时有些恍惚,仿佛意识又被拖拽回那个无休止的噩梦中,连握着逢生剑的手都抑制不住地收紧,用力到指节泛白。
梦里他看见形形色色的人,听见他们临死前的哀咽与不甘的咒骂:“赤祸!是赤祸!……”“不惜代价,诛杀邪祟!”“赤水逃出了鬼方,掌印人为何还不出手?”“放心好了,有大师兄在,这次六出阵一定能将那邪魔镇杀……”
为什么自己会反复梦到那本应被封印在鬼方水狱的远古大魔?
惜止戈眉头紧锁,眼前的画面几经转换,赤色潮水刹那又漫延至周天世界,汹涌袭来似要将他彻底吞没。
直至虎牙虎爪的震动适时打断主人的思绪,他这才堪堪回神,发觉在这阴冷的殿堂中,自己却近乎整个人都被冷汗浸湿。
“你看,她连五官都没有,想必不会说话,也不会聆听信徒的祈祷,难怪被称为百川诸魔中最暴戾恣睢的存在。”
蹇仙来全然忘却其他,没察觉身边的人状态有多不对劲,只是一味地抒发感慨:“东天英姬虽然是臭名远扬的战狂,但好歹没她那么嗜杀,矮子里拔将军,所以先民拥戴英姬推翻了赤水。”
惜止戈终于侧目看他,蹇仙来眉眼弯弯,笑道:“就算是上古大魔,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也适用啊。”
“先民之于百川诸魔,犹如蝼蚁之于人。”惜止戈神情漠然,反问道:“况且赤水乃蝕最宠爱的子嗣,你当真觉得英姬仅凭先民的拥护便能越过百川主剥夺她的权柄?”
相处近一个月,这还是魔头第一次一口气说那么多话,蹇仙来不免有些愣神,心道这家伙怎么就对魔族如此感兴趣,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但嘴上还是老实回答:“嗯……据古籍记载,英姬取代赤水称霸东境之时,蝕麗两位堕天尊正斗得难分难解,百川主只怕是无力介入子嗣间的纷争。”
“再者,魔的观念毕竟不同于人。《东土异川志》有言:‘其降诞也,血线横贯天穹,蔽日月之昭昭。霞火万丈腾炽,寰宇俱沉昏昧。’可见蝕宠爱赤水,给予她凌驾于胞亲之上的权力与地位,前提是赤水本身就足够强大,降生之初便是百川诸魔中首屈一指的存在,所以蝕偏爱赤水不代表它会为使其地位稳固而打压英姬。”
毕竟在那个实力至上的时代,孱弱就是原罪。英姬既然强于赤水,取代其成为东境霸主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惜止戈听了,缄默片刻,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所以,这座蜃城里供奉着百川诸魔。”
“嗯……”
蹇仙来微蹙着眉,想到外边那层层叠叠数不清总共多少层的拱廊,以及其间密密麻麻的水镜,或许每一面都对应着一座供奉百川诸魔的殿堂,方才他们所在的层级还挺高,恰好对应了赤水在百川中的地位。
“很有可能。”他沉吟道,“蜃王既然是水生妖兽,那信奉百川好像也说得过去?”
惜止戈似是笑了一声,转身径直走向水镜之门,“什么妖兽需要玄青二帝联手才能收服?”
“等我!”蹇仙来忙不迭跟上去,与惜止戈步调一致地迈出水镜,没话找话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不妨去问问半妆的魆灵宝鉴。”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活着出去。
穿越水镜回到外边的拱廊上,蹇仙来下意识地噤声,只见先前那些鱼头人正整齐划一地趴在石栏边沿,垂首朝向雷声大作的下方。惜止戈几步上前,一脚踹开其中一个,在石栏边回首对他道:“你认得这个么?”
“……”蹇仙来默默地靠近些许,又有一个鱼头人转动灰溜溜的脑袋,心领神会般主动退开,为他腾出位置。
“谢、谢谢啊。”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最底层是一片黑魆魆的水域,中央有一座石台,上面立着一尊人像,还有无数粗硕的金属链条延伸出水面,缠绕在近处的巨石柱上。
一群盲蛟在下层附近徘徊不止,每每尝试以长躯缠络链条将水中的东西拉出,万道雷劫顷刻便一泻而下,缠在锁链上的盲蛟刹那间便化作一蓬血雾,来不及闪避的那些身上则多出焦黑的□□,腥臭弥漫。
这诡异的场景,蹇仙来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认得什么东西,硬着头皮问道:“认得……什么?”
惜止戈:“那尊人像。”
闻言,蹇仙来再度往下望去,使劲睁大眼睛,雷暴席卷的瞬间光芒将此方天地映亮,他看清那人像似乎是一名女子,然而实在毫无印象,摇摇头道:“我不认得她,怎么了吗?”
惜止戈不接话了,就这样静默了半晌,忽而话锋一转:“想不想知道水里的东西是什么?”
“不想。”蹇仙来摆摆手,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好奇,但见惜止戈仍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回过味来后他惊恐道:“祖宗,你不会是想把水里的东西弄出来吧?”
“反正已无退路,放手一搏或许尚有生机。”惜止戈无所谓地开口,“不想赌一把?”
“那下面都是雷啊!”蹇仙来难以置信地指着隆隆作响的下方,心中只觉这人铁定是疯了,“你没看见那些黑蛟被劈成什么样了?”
一只浮络清晰的手蓦地伸过来,修长的指节间挟着一支碧玉簪,怎么看怎么眼熟。
哦,是他的青黎尺。
蹇仙来咽了口唾沫。
魔头以命令的口吻道:“你,去把雷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