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
每当惊雷乍起,那道身影便骤然出现,每次都比先前更加接近自己,伴随着嘶哑的泣音,哀怨哽塞,却又不绝如缕。
“是你吗?”
蹇仙来吓得浑身僵直,脊背发凉,在双方距离不足半丈时,他终于看清了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血肉模糊,五官俱无,下颌还潺湲淌着血水。
蹇仙来如同被毒虫爬上身般猛然一颤,惨叫着不管不顾地往前撞去,但迟了,他还是被那玩意一把攥住了手腕。
“鬼啊!放开我!!”
蹇仙来崩溃地拼命挣扎,欲拽回自己的手,没拽动,遂心如死灰地蹲下身去,甚至生出了断手求生的念头,“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害死你的啊!”
“你说什么?”
熟悉的声音瞬间把他拖回现实,蹇仙来停顿须臾,以手捂眼缓缓转身,仰起头,从指缝里偷瞄那抓住自己手腕的人。
谢天谢地,是惜止戈。
他顿时长吁一口气,轻抚胸口让心脏安定下来,挨着黑袍青年站起身,心有余悸道:“没什么,我只是、哎吓死我了,刚才我还以为……还以为见到鬼了。”
惜止戈闻言,冷笑一声:“你是做了多少亏心事,才会如此愧见鬼神?”
“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蹇仙来不服气地为自己辩驳,又道:“我小时候见过水鬼,你信不信?”
“水鬼长什么样?”惜止戈面无波澜地望着他,倒是身侧的虎牙虎爪隐隐挣动几下,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蹇仙来愣怔片刻,晃了晃脑袋:“我不敢回想。”
“……想来是很漂亮的吧。”半晌,他小声道。
惜止戈没再搭理他,转而继续观察周遭,方才拱廊间的那面水镜直通眼前这座殿堂,大殿之内昏暗无光,阴冷空寂,仅在尽头处的青石台上有一尊诡异的塑像。
高约三丈,似人非人,耳鼻口目全无,周身铺满血色的玉石,仿若浮着一层赤红水藻。
“这是什么?”蹇仙来从惜止戈身后探出脑袋,虚着眼左看右看,眉毛微蹙,猜测道:“赤水娘娘?”
惜止戈垂眸望他,琥珀色瞳仁中蕴藏着不可言喻的微妙情绪:“赤祸?你认得她?”
蹇仙来点点头,确认这仅是尊不会动的塑像后,他大胆从惜止戈身后走出,挺直腰板道:“如今曜东边境的少数族裔,许多都还信奉着百川诸魔,赤祸、天戮和元煞正是其中主流。”
上古时代,在五帝破混沌、趟仙途、斩帝魁以前,百川诸魔是西洲大地上近神的存在,呼风唤雨怪力通天,四境先民乃至精怪妖鬼都不乏有供奉它们的。
——而这声名赫奕的“三灾”,曾相继称霸东境数百年之久,鼎盛之时其座下信徒无数香火不绝,对曜东百姓可谓影响深远。
在被冠以“灾”的恶名前,它们最先以赤水娘娘、东天英姬、元浊圣君的称号著世。
“其他两个不好说,但赤水的圣象最为独特。”
蹇仙来指了指那满身的赤红玉石,绕至黑袍青年身侧,怕有冒犯,只敢小声道:“传闻百川诸魔中,只有她用如此张扬的红色,奢靡又可怖。”
身旁的人若有所思地听着,似乎难得对练剑之外的事情有了兴致,继续问道:“既然赤水带来灾厄,曜东的百姓为何还要供奉她?”
蹇仙来摊开手道:“她那么强,又曾是东境霸主,不供奉岂不是等死?”
那双下三白的凶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如今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兴许他们觉得赤水哪天会再度归来吧?”蹇仙来不确定道。
“会么?”惜止戈眸光暗沉,抬头望向青石台上的赤影,话音轻得似有若无。
言语间,蹇仙来小心地凑近石台,上手摸了一下赤水娘娘的圣象,顿时讶然道:“暖的,是炽吻!这种红玉可遇不可求啊。”
他扭过头,笑着指了指自己左耳耳垂:“我这一颗也是炽吻。”
“谁问你了。”
惜止戈看都没看他一眼,冷漠道。
“……”
你还是继续当哑巴算了。蹇仙来悻然地想,又见此刻惜止戈伫立在阴影里,一手提剑,另一只手摁在虎牙的刀柄上,默然凝视着殿内高大的塑像,眼神晦暗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