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仙来猛地止住脚步,还没看清前方是什么,虎牙便自身侧飞旋出去,眼前掠过一道残影,嗡鸣不休。
缭绕青云台的丝竹管弦之音都为之凝滞,那头凶神恶煞的饕餮在弯刀逼近时连退几步,摇头晃脑,发出的却是女子尖细的笑声。
“快走,快走!”“哈哈哈!”
蹇仙来闻声一愣,细看却见“饕餮”的脑袋在刹那间四分五裂——原来是十几位凤仙将扇面拼合起来营造出的幻象!
现下看热闹被捉个正着,她们嬉笑着收了折扇,拎起裙裾作鸟兽散,隐入漫天鱼龙灯影中。
乐声再起,虎牙高高地盘旋了几圈,没逮住任何一个目标,又发现主人的身影已然远去,遂灰溜溜地追随而去,隐入茫茫夜色。
锵——!
蹇仙来被弯刀入鞘的铮鸣声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被魔头拽着往前走,霎时肢体都僵硬了几分。
连拖着焰尾的飞鱼游龙都纷纷绕开他们,他慢了惜止戈半步,略一偏头就能瞥见那人高高束起的马尾,发梢及腰,放下来长度恐怕更甚,此刻随步伐微微摇晃,偶然幅度大些,便会在扫过自己手肘的同时,露出半截白得晃眼的后颈。
虽然实际上是他抓着惜止戈的手,但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地陷入了被动局面。
蹇仙来本想说点什么,比如“多谢道友解围,在下感激不尽”之类的鬼话,又怕魔头由此觉得自己无趣乏味,于是像今早那样把他抛下。
缄默之中,惜止戈很快就带着他出了青云台,一路专往灯影稀落的僻静之处走,直至蹇仙来心里打起鼓来,他们终于在一道青竹掩映的月洞门前停下。
“伴修找齐了么?”
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蹇仙来愣怔须臾,才答道:“算上你的话,还差一位红宗。”
“嗯,找不到也无妨。”
夜色正浓,惜止戈回首远眺笙歌鼎沸的青云台,眼下蓝痕胎记浸淫在阴影中,看着无端有些妖异,声音也依旧冷冷的:“先同他们会合。今夜休整,翌日启程。”
蹇仙来:“啊?”
惜止戈睨他一眼。
蹇仙来:“哦!”
呼,和这双眼睛对视果然令人发怵。哪怕心知肚明此时魔头还未炼成什么十惧无明瞳,这下三白的凶目也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就仿若被一头猛虎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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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周湄和苏悯还真抓到了一只飞鱼灯。通过传音符找到二人后,蹇仙来才知晓有一位凤仙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既为凤仙,容色自是无可置喙,而这位红宗女修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拿的是二阶的五灵令牌。
“她叫秦半妆,人长得漂亮,性子也稳重。”周湄介绍时分外快活,似是为找到个实力不错的伴修而得意,不过这份得意很快就被紧随而至的震撼所吞没:“蹇兄!你找到个一阶的伴修!金灵宗!!”
蹇仙来微微一笑。他太懂这种感觉了,前世自己找到宁若时也是这般没出息的模样。
一阶的黄宗伴修,这意味着什么?最强战力同时还是个掏不空的钱袋,有这样的靠山托底,入凡还用发愁吗?
然而惜止戈毕竟不能与宁若相提并论。他是天煞孤星,是屠戮宗门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周湄他们若是知道,只怕今晚都睡不踏实了。
蹇仙来这么想着,而没料到实际上夜不成眠的却是自己。
凭着无可置疑的实力和财力,惜止戈成了众人默认的领头。既然领头说翌日启程,那他们自然要乖巧照做。
于是五人回到盛临,不过城内虽有为各大宗门的弟子准备的客房,可毕竟僧多粥少,每人凭一阶或二阶令牌才能换得一间。
他和惜止戈、秦半妆共得三间房,但于情于理都不好让另外两人去和素不相识的修士一块挤通铺。五个人怎么分三间房?蹇仙来属实被难住了。
周湄和苏悯现在才刚认识,不合适,她就和秦半妆一间。
剩下两间,自己和苏悯的话,显得与惜止戈生分;自己住一间,那等同于把苏悯踹进火坑里;自己和魔头……他又不想这么早死。
会不会半夜被捅胸口?那虎牙弯刀会不会夜袭?把自己片着玩?会不会一觉醒来发现身上少了什么东西,比如胳膊或腿?
等蹇仙来有空捂着心口惴惴不安时,他已经收拾好自己缩在床榻里侧了。
好紧张,怎么办。
原本系在腰间安静当个小挂坠的琴宝也活跃起来,倏地出现在他掌心,变成比拳头略大的这么个适合双手拢着的大小。
“蠢兔子,睡觉倒是积极,待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蹇仙来低声数落两句,无所事事地枯坐半晌,最终还是抱着石兔缓缓躺下,对着床顶的帷幔干瞪眼。
该不会等他睡着了魔头就突然进来吧?自己会说梦话吗?万一迷迷瞪瞪地对着魔头交代干净了怎么办?惜止戈是更习惯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自己躺里侧,惜止戈上塌是方便了,他若要逃跑却很不方便,难不成从魔头身上滚过去?只怕还未下床就被虎牙给片成肉片了。
蹇仙来翻过身,支着脑袋侧卧,目光紧紧盯着门所在的方向,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最终在外边隐隐传来的箜篌声中陷入安眠。
不曾想,此夜竟梦入三重天。
他看到雀阁之上真的有个人。
红衣胜火,墨发如缎,飞鱼灯成群地朦朦胧胧流过,蹇仙来无法看清其真容,只知那人正怀抱箜篌轻弹慢奏。
兴许是感知到自己的目光,奏乐者的指尖停顿于弦间,迟疑片刻,而后蓦然抬眸望他。
蹇仙来呼吸一滞,紧张地眨了眨眼。分明四目相对,可是看不清,抓不着,虚渺得像是悬镜崖的月影。
你是谁?他在心里追问。
未待那人有所回应,一场烈火就吞噬了一切。眼前场景有如被点燃的画卷,边角翻卷,鲜艳的人像洞裂坍塌,而后潮水回响。
他的世界仅余缄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