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无极偏过头,反问道:“你有脑袋吗?”
寒雁闻言一愣,反应过来,登时反唇相讥。
“我没脑袋都能赢你一局,那你脑袋里又是什么渣滓浊沫?”
“靠着那么丑陋、毫无巧思的配合,才能勉强赢下一局,有什么可得意的?”
游无极嘴角微勾,侧过身去。
“丑化说在前头,你明日可别败给青衣,到时候场面就不好看了。”
“你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再说,你现在得意个什么劲?你有本事,下午能赢一场么?”
寒雁狠狠瞪他一眼,一甩袖,转身便道:“哼!照景,我们走!”
裴照景却没有挪步,她拉住寒雁的袖口,低声道:“等等,寒雁——,我有些事……”
寒雁最受不住她这副模样,不禁心头一软,这才回想起她们过来的意图。
“你问罢!我就在这儿等着。本就是看你吃饭一直心不在焉,才想带你过来的。”
寒雁背过身去,以手作扇,嘴里嘟囔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就不该给自己找不痛快!”
柳映台见状,忙快步走到两人身前,朝她们躬身一礼。
“姑娘既然有事相问,何不一同入内小坐?江风虽爽,秋阳却正烈,轩内备有云雾灵茶,正好给二位解渴。”
他口中说着“二位”,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前面那抹月白色身影上。
裴照景本无入亭之意,她回头望了眼珍宝阁二楼的窗口,无意间瞥见寒雁额角已沁出薄汗,正抬手以袖扇风。
裴照景略一沉吟,便拉了寒雁的手,低声道:“进去坐坐罢。”
寒雁没好气,到底还是随了她,半推半就地被拽到卧云轩内。
柳映台忙不迭提起茶壶,给她们依次斟茶。
“二位尝尝。”
柳映台捧了一盏,双手递到裴照景面前,心下怦怦直跳。
裴照景礼貌接过,微微点头:“多谢。”
她说话轻言软语的,柳映台坐在她近旁,还没开口,耳朵便已红透。
寒雁见游无极也在石凳上落座,把嘴一撇,头也不回,径直奔向临江那侧的飞来椅上趴着,面朝江水,只留给三人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裴照景两手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移向对面,轻启唇角。
“方才,我无意听到二位谈及,要注意与身边人交流沟通。这位……”
“这个乌鸦嘴。”寒雁头也不回,抢白道。
“游无极,直呼我姓名便是。”
“在下柳映台。早前……我给姑娘递了一封红笺……”
柳映台连忙拱手,话到嘴边又吞吞吐吐,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裴照景礼数周全地欠了欠身,颔首致意:“照景。”
柳映台见她客气疏离,没有多余回应,便也不再多言,只默默抿了口茶。
裴照景目光重新落回游无极身上,直入正题。
“我听寒雁与你方才之言,关于你离开岳泽宗一事,似乎另有隐情。这其中原委,你可曾与令师仔细沟通过?”
游无极放下茶盏,没答。
他只说:“个人私事且放一边。我先问赵姑娘一句话,酒楼茶肆里,说书人讲的那些有关灵修界大大小小的轶闻故事,你觉得,四位真人听不见么?”
裴照景眉头轻蹙,无法断言。
好比她,因为久居偏荒一隅,所以尘世间种种传闻,若非有心打听,她也知之甚少。
游无极见她面露迟疑,又道:“退一步说,哪怕四位真人均久居门内,脱离俗务已久,可关于门下长老和弟子的为人秉性,他们难道一无所知?”
裴照景柳眉拧起,心中隐隐浮现一丝猜疑。
正常来说,既是门内之事,他们不可能全然不知。
游无极见她明白了过来,便深深一笑。
“我起初也以为,玄通真人或许是被那些长老和护法们蒙蔽了视听,才任由他们仗势欺人。”
游无极声色平缓,目光却暗了暗:“后来,我才渐渐明白,不过是这些真人,默许了手下之人如此行事,对我们所受的境遇视而不见罢了。”
裴照景垂下眼帘,没有表态,眸中却不自觉泛起丝丝怅然。
她不会只听信一面之辞,可风临远在船上说了什么,她记得很清楚。
游无极这番话绝非信口开河。
裴照景深吸了口气,抬眸又问:“那么,岳泽宗长老最后做了什么事,导致你决意离开呢?”
游无极心头一凛,目光微凝。
他从未对任何人言明自己受过什么冤屈,可眼前这女子,不过三言两语,便能句句点中要害,直指他离宗的根源。
这等察言观色的心思,当真细如毫发,机敏过人。
游无极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惊异,视线转向轩外。
他沉吟片刻,方道:“我无意说他们坏话,以免显得我怀恨在心。这么说罢,岳泽宗的左右使者,有一句尤为出名的话,你们听说过吗?”
裴照景摇了摇头。
柳映台以往从未和岳泽宗的人接触过,自然也不知。
游无极指尖轻叩桌面,斟酌道:“玄通真人名讳,你们可有人知晓?”
“王尚仪。”裴照景答道。
游无极不由侧目:“正是。”
柳映台扬了扬眉:“他们说的这句话,和玄通真人名讳有关?”
寒雁别过脸来,等他说下去。
游无极一声浅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默默饮了口茶,方才开口。
“那左右使者为了告诫新来的弟子别偷懒,便把这句最出名的话挂在嘴边——‘人家王子王孙一家人,你其它姓的,又算个什么东西?’”
游无极捏着嗓子,鹦鹉学舌般模仿了一遍,那腔调很可笑,然而,轩内四人,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裴照景咬住下唇,喉头发涩。
她张了张嘴,终究只能默默垂眸。
无人作声。
裴照景定了定神,又问:“既然你最早选择的是岳泽宗,又为何进入了这里呢?”
游无极面色稍霁,勾起唇角。
“因为赤霄峰是一个赏罚分明、又足够尊重弟子自由的宗门。这背后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是我一直向往的。更何况,玄德真人愿意接纳我,让我继续留在比试台上,我便已感激不尽了。”
寒雁挑了挑眉,回过头来:“赤霄峰有什么独特气质?”
柳映台也有些疑惑:“是啊,我怎么从未听您说起过?”
游无极望向前方,缓声道:“我没进过昆仑,所以不清楚你们那儿是怎样。我只觉得,有个现象很有意思。”
裴照景皱眉:“什么现象?”
“在顾长策进入赤霄峰之前,门中已有任江流、高庭柏、何锦川这等成名已久的老将。而顾长策锐利无匹,自然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可其他蓝衣却并未因此压抑自身的光芒,也并未丢掉赤霄峰过往所拥有的那种坚毅本色。”
游无极视线一转,眼中露出真切的好奇:“并且,就最近五年的情况来看,纵使顾长策无法发挥,仍然有人能站出来逆转局势。这种气质是如何塑造的,我着实想知道。”
“很简单!”
寒雁从飞来椅上站起,目光灼灼,扬声向游无极答道:
“因为赤霄峰不只是顾长策一个人的宗门。倘若因他无法发挥,我们便一蹶不振,那赤霄峰才真算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