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雁双臂抱于胸前,下颌微扬:“六年前,你是不是还欠我一句抱歉?”
“我提醒过你的。”游无极神色不动。
“在比试前说那些话,除了膈应人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寒雁眉梢挑起,目光紧逼。
“况且,秘境之中,交战对手是谁,先后顺序,又如何能预料?”
“依我之见,冶剑丘当时的策略很明显。”
游无极徐徐抬眉:“他们第二轮最后两小局,只摆一套剑阵迎敌,就是希望你们能招式百出,好教你们在天门开启之前便精疲力尽。所以秘境之中,冶剑丘才会直奔你们而去。”
“可是,你话说得太早了!只有傻子才会把你的话当真。”
寒雁目光沉静,两眼定定地注视着游无极。
这人总是做出一副旁观者清的模样,在她看来,他不是想虚张声势,就是想故意混淆视听。
寒雁眯起眼睛,视线凛冽如刀:“我后来老在想……,你当时是不是故意跟我说那些话,好叫我们放松警惕?”
游无极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你觉得是,便是。当我乌鸦嘴也随你。”
寒雁胸口起伏,冷然哼道:“你应该从骨头缝里就是岳泽宗的人。”
游无极闻言一愣,忽然仰头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兀自在亭中回荡,只余下一脸说不尽的荒唐。
“玄通真人若有朝一日听到这话,怕是要乐坏了。”
裴照景静立一旁,此刻才勉强将这段旧事听了个明白。
她以手掩唇,低声询问:“六年前,他到底说了什么?”
这话说得极轻,本是问寒雁的,可话音刚落,游无极竟抢先答了。
“我当时在问道大会第二轮比试前祝贺她,说赤霄峰看起来势不可挡,如果不出意外,最后必定由赤霄峰夺得桂冠。”
“结果反倒是岳泽宗一举夺魁。”寒雁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明晃晃的日光铺洒一地。
卧云轩的屋檐,在石阶前投下一道阴影。
轩内轩外,便如两个世界。
游无极步步走近,立于石阶之前。
这副姿态,寒雁更觉刺眼。
“那年第一轮过后,你们领先我们六分。怎么看,怎么想,都是你们胜券在握。”
“可我也回答你了,”寒雁微微昂首,也往前迈了一步:“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结局如何。”
“但是,仅论实力,岳泽宗肯定比不过赤霄峰和冶剑丘两门。”
游无极的语气平平无奇,好像岳泽宗不费吹灰之力,不知怎么,就把赤霄峰赢下了。
寒雁一声冷笑,讽刺道:“所以正好由你们坐收渔翁之利咯!”
游无极摇头,居高临下望她。
“你们当时太仰赖木火两系弟子的超常发挥,对水土灵根则只当作工具驱使。结果,一个地方出了差错,便要其余所有人去补那个窟窿——补到最后,人人疲惫不堪,最终一举崩盘。”
游无极顿了顿:“我当时提醒你的话有错吗?导致你们输掉的罪魁祸首又不是我。”
寒雁双唇紧抿,瞬间沉默。
忽而,她嘴角上扬,语带讥诮地回道:“就你这么说话,怪不得身为岳泽宗首席、在问道大会立下汗马功劳之人,玄通真人反倒把你逐出师门了哦!”
游无极知道她在故意阴阳怪气,便微微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透着冷,也透着一丝不屑和与世无争。
“看到了罢。”
游无极头一偏,转向柳映台:“若旁人想批判你,这些人能找出上千种理由来证明。不论事实真相如何,话在别人嘴里,总能随他怎么讲。”
寒雁眉头紧拧,往前又是一步,逼至游无极身前。
“倘若你真觉得自己没做错,为何不把背后的事实真相说出来?”
“说出来又怎样?关于我的流言就能因此止息么?所有人就会因此全然相信我么?”
游无极抬眼,直直凝望她,视线沉寂得近乎漠然。
寒雁神色坚决:“我只知道,现实世界,不会因为部分人的成见或偏私而有所改变。”
“但是人会!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也会!”
游无极语声陡然一沉,话音掷地有声。
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可那股波澜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变成一种不可名状的决绝。
“若要我咽下这等不被信任的委屈,来换取我对岳泽宗永世的忠诚,那我宁愿去死。”
裴照景忍不住皱紧眉头。
游无极说得并不激昂,反而因为神色太过平静,使得轩内一片静默。
无人接话。
江水拍岸,一浪接着一浪,声音陡然清晰起来。
游无极视线凝注在寒雁身上,续道:“而且,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都知道,许多事情正在幕后发生。但是,其中原委,不是所有人都清楚,他们也可能根本不在乎。”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旁人的事,不过是他们饭桌上下酒菜的谈资。他们自己离得远远地,道听途说几句,便抓住只言片语,自以为正确地去臆测、去编造各种合理的故事,认定这就是真相。”
寒雁双眉一挑,声音陡然拔高:“既然你知道旁人未必信你,那更该自己去争、去辩、去把真相摆到他们眼前!你自己不争取,难道指望真相会跟天上的馅饼一样,从天而降?”
游无极唇角一勾,缓缓抬眸。
“外界的风言风语,我可以忍受。可我没有那种伟大的想法,妄图扭转他人的念头;更不曾自命不凡,以为揭示真理、传承大道的责任就该落到我头上。”
“好一个聪明至极的人!好一个省事至极的说法!”
寒雁冷声嗤笑,心中白眼直翻,恨不得一拳直冲他脑门上。
寒雁自下而上,斜睨着他:“游无极,我虽然不讨厌你,可每次见你,都会觉得异常恼火。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游无极微微扬眉:“总不是因为你输给我了罢。”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简直如同火上浇油,激得寒雁怒火直冒。
她捏紧拳头,语调铿锵:“因为,比起那些直言不讳的人,那种含糊其辞、说了一堆不是废话的废话的人,更让我心烦!”
寒雁横眉怒目,厉声叱道:“我还要花时间,反复揣摩他的弦外之意,确认这事是否真的如他所说!这种事,简直让我恶心!”
她本来已经想息事宁人了,偏偏游无极刺了她一句话。
盛怒之下,她才以牙还牙!
寒雁双目如炬,显出一脸愤恨的神情。
然而,怒火非但无损她分毫,反将那张明艳的脸衬得愈发动人,显得寒雁英姿焕发,教人移不开眼。
她分明在借故影射游无极。
游无极自然也听得很明白。
日光直下,切过瓦檐,恰好落在他鼻梁上。
游无极脸上明暗交错,愈发显得他的神情难以捉摸。
“其实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你一句话的。”
寒雁一愣:“什么话?”
“都说金水之精,外暗内明。”
游无极双眼拢起,视线落在她脸上:“你两只耳朵中间是什么?”
“明知故问,当然是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