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无声的葬礼,最后的告别。
她将阿婆的照片擦拭干净,放回桌面,与毛线画紧贴在一起。把机票展平,叠好,放进上衣口袋,擦掉眼泪,再次打开了房门。
门外是苏既白。
裴多菲下意识回避他视线,吸了吸鼻子道:“你站在这干什么?”
她的眼眶又红又湿,眼白渗着点点血丝,像一颗早熟的荔枝。
苏既白轻皱一下眉头,嗓音里带着一些安抚味道,温声说:“晚饭做好了,来吃吧。”说完,他便转过了身。
裴多菲跟在他身后,悄悄抬了眼。
他耳鬓的发微微汗湿了,耳轮一圈微微发红,像蓝雨蜗牛的壳。
与他走进厅堂,她才出了简短的一声:“哦。”
她总爱把犹豫不决装作反应慢半拍。
两碗蚵仔面。小葱面条,一清二白。蚵仔壳张开,微微冒着热气,像北方冬天说话的嘴,弹舌间,人面模糊,吞云吐雾。
她搅动一下筷子,将上层未沾汤汁的面条翻下去,却翻上来一颗荷包蛋。
裴多菲动作顿了顿,低下头唆了一口小蚵仔,热气缭绕间,她想起了初二的早餐时间,她和室友一起在学校食堂吃蚵仔面,吃着吃着,室友笑得很荡漾。裴多菲问她为什么笑得这么惊悚。室友神神秘秘地拉住她衣领,红着脸伏在她耳畔:“你有没有觉得吃蚵仔的过程好像舌吻。”
裴多菲很仔细地与那天她与苏既白的吻做了比较,触感、温度、心情完全不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她有吃掉蚵仔的欲望,含住他舌头时,也有吃掉苏既白的欲望。
苏既白见她只吃了一口,就一直在出神。他安静观察了几秒,没在她脸上读出太多负面情绪,只是单纯在发呆而已。他松了一口气。
裴多菲回过神,下意识抬眼去看苏既白,结果好巧不巧撞上他视线。她心慌了一下,筷子刚夹住的蚵仔就这样掉落了,她低下头去碗里捞,但又觉得这样会显得她很心虚,于是她复抬头,直迎他眼睛:“苏既白,你在看我吗?”
苏既白一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少女的目光是世界上最直白的东西,他从中可以读到无数个矫饰过重的自己。但他宁愿一直矫饰下去:“我在想,我应该是厨艺不精,才让你在吃饭的时候都走神。”
这回换裴多菲发愣了。她手捏着筷子,不安得戳着金灿灿的汤里飘着的蚵仔壳,眼皮垂下去,露出好看的双眼皮褶:“没有,很好吃。”
苏既白笑了:“我还怕盐放少了。”
裴多菲知道,他得出的这个结论是拿他跟她作比较得来的。她平常做饭总会做咸一些,因为阿婆生了病,味觉失活,正常的盐量她吃不出味道。
她很长时间没吃过咸淡刚好的菜了。
“味道刚刚好。”她说完,连忙吃了一口,证明她说的话,暖汤入胃,她舔了舔嘴边水渍,又补充道,“有妈妈的味道。”
裴多菲说的是实话,因为她的母亲,伟大的司蛰女士,做蚵仔面也不爱放盐,还会在里面打一个鸡蛋。
裴多菲一度怀疑,苏既白是她熬完不算长人生,弥留之际躺在床上的临终幻想,不然为什么这么突然闯进她生命,毫无怨言的陪在她身边呢?他总让她想起她的母亲,甚至连眼睛都那么像她。
对苏既白来说,“妈妈的味道”无疑是最高的嘉奖,他笑容渐深,纷纷扬扬,不是雪的笑,是春天梨花的笑:“我怎么可能有你妈妈做得好?”
裴多菲戳破荷包蛋的膜,蛋黄流出来,像她弄翻了妈妈的指甲油。她用筷子尖搅了搅,模仿小毛刷沾指甲油的动作,笑着说:“我妈妈听见你这么夸她一定会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她只会做这一道菜。她很喜欢做饭,但做其他菜都没什么天分,只有蚵仔面做得有味道。一开始爸爸会夸她,但后来她一直都只会做这一样,爸爸就很少夸她了。”裴多菲回忆起她的母亲时,嘴角永远带着一点婴儿般的笑。
昏黄的灯光下,她嘴角暗下去的小阴影里,有一点蓝。
苏既白问:“你爸爸吃腻了?”
裴多菲摇头:“不是。因为爸爸很会做饭,他吃过太多好吃的东西了,一碗蚵仔面在他眼里只是可以换算成钞票的商品而已,他的头脑很理性,就好比你第一次做对一道算术题,他会给你鼓励,夸奖你赞美你,但下次遇到相同类型的题目,再做对,就不会得到夸奖了。”她沉默半晌,似乎在思考下一句话的准确性,但眼前的人给了她过多眼神,他的眼神是一种许可——她可以一直说下去,也像一种诱导——她的心将在她不知不觉间在他面前和盘托出。
裴多菲从来都觉得,语言的袒露是一种更深刻彻底的性暴露。
她选择继续说下去:“其实我觉得爸爸妈妈心里一直在较劲。”
苏既白静静地注视着她:“较劲?”
“他们在比谁对我更好,谁在我心中位置更重要。爸爸的厨艺总压妈妈一头。但我妈妈很聪明的,她读过很多书,也爱带我一起读。但爸爸老说,不要给小孩子看太复杂的书。妈妈就不乐意了。妈妈跟我说,她跟爸爸就像菲兹杰拉德跟海明威,他们是彼此的假想敌,又是对方的填充剂。”
“说完妈妈就更生气了,因为海明威和菲兹杰拉德至少是文学的同谋,她和爸爸同谋的是什么呢?反正显然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