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既白有一搭没一搭揉着噗噗头顶的一圈毛,朝裴多菲走去:“我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的。”
裴多菲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懵转头:“什么?”
苏既白笑:“让你哭着回去找他的机会。”
“他就是个疯子,你别把他的话放心上。”她两腿交叉站着,身子斜靠在门框上,见他走近,伸手戳了两下噗噗的鼻子。
他将噗噗抱得更凑近了些,说道:“他那句话说的其实也不错。”
“啊?”
“骗身骗心、骗财骗色的人很多,所以你要小心。”噗噗被裴多菲逗得打了两个喷嚏,苏既白停下手中动作,补充道,“连来青都不要信得太深。”
裴多菲收回手,眸子里闪着幽微的光:“你呢?”
苏既白微怔:“我?”
“我可以相信你吗?”她的眸底闪烁着一种期待下雪的眼神。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说过,男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苏既白轻轻点头,似乎在认同裴妈妈说的话,又问:“你爸爸嘴里也没有吗?”
“他曾经跟我说如果我考上北京的大学,就给我在那里买一套房子。他食言了。”裴多菲手指扣着木质门框上被某种鸟类啄开的一道口子,扣得指甲里全是屑屑。“不过我也没有考上,我们扯平了。”
“那你可以对我放一百个心。”他说着,弯腰把噗噗放下,大手伸过来,将她脏兮兮的小手合握在掌心,用指腹轻轻揉着她的。
裴多菲手指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又被他按回去。她忽然想到一个中医的词,也是语文的词——十指连心,苏既白刮的是她的手,颤抖的却是她跳得不太规律的心脏。
她强装镇定地问:“为什么?”
苏既白低头吹掉一部分碎屑,然后,脸蛋保持着这个高度,抬眸看进她眼底:“因为我一定会陪你去摩尔曼斯克。”
他的眼睛像摄影机的暗房,眨一次眼,就是按动一次快门,英文里拍摄被翻译成“shoot”,但当shoot被翻译成中文时,“拍摄”的后面往往跟着另一个词语——“射击”。
她像二十世纪初不认识摄影机的老古董,误把按下快门后的巨响当成一场小规模的枪杀,她被shoot到了。
如果这时候来一阵风,他们的发丝会纠葛在一起。
日落时分,来青给裴多菲送来一张后天从厦门飞北京的机票。
她手轻握着这片易碎的蓝白色纸条,仔仔细细阅读着上边红色印字,读一遍不够,要两遍、三遍,直到把她往日最熟悉不过的汉字读到陌生,读成晦涩的部首、偏旁、符号。
比高考答题卡还要轻薄窄小的一张机票,竟沉重过她从小到大教科书加教辅材料加试卷加默写本加错题集加课外习题加必读书目的总和。
这晚,裴多菲打开了阿婆的房门。
熟悉的玫瑰雪花膏的味道攻击的不是她的鼻腔,而是泪腺。
嗅觉的记忆比任何其他感官的记忆都更加深刻、绵长,比如,妈妈第一次带她吃的劣质奶油蛋糕,她其实早已经把塑料味忘得一干二净了,但仍旧会记得,打开包装盒是闻到的浓郁奶油味。
她怀疑苏既白那晚买的跟妈妈买的是一个蛋糕师傅做的。
比如阿婆被打捞起来后,散发的难闻的水草味和河泥味道,她现在想起,仍会干呕不止。
河水味是阿婆的死,玫瑰味是阿婆的生。
在这间房屋里,阿婆永远活着。
梳妆台前放着阿婆的黑白照。裴多菲不懂为什么人死后一定要灰掉,好像世界上所有颜色都无法将她挽留了。
阿婆的被褥叠的很整齐,床尾放着一只燃烧掉一半的蚊香圈,梳妆台的瓷白色花瓶里插着一只看不出品种的毛线做的花,是裴多菲幼儿园时的手工作业。
房内的一切都是活的,只有阿婆是死的。
死在理山的母亲河里。
剥夺掉一个人的生命,竟比去派出所剪掉身份证的一角还要轻易,阿婆如此,阿公如此,父亲如此,母亲也如此。
她手里的机票已经皱的不成样子,眼泪滴落、炸开,最小面积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