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一开,世界噤声,裴多菲望向苏既白的脸,刚刚所有的虚张声势被这一眼轻易瓦解
苏既白墨色的瞳仁此刻暗潮汹涌,镜片下,流动着的纷纷情欲,比开机前更甚。眼镜好啊,让赤裸的性穿上得体西装,直接的碰撞变成间接的隔靴搔痒。
比情欲更令人兴奋的是压抑情欲。
裴多菲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这种表情从来不会出现在苏既白脸上。
他现在是展矜。
她默默呼出一口气,抬手,用指尖虚捧着他的脸。
裴多菲,冷静,走演员这条路,你以后会亲到八百个漂亮男人。放平心态,拿他当陪练。
而且,以前那么多恶心的吻你都忍受了,如今一个你仰慕的漂亮男人的吻根本不算什么。
如此自我暗示着,她闭上双眼,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垂,搭上他的肩,然后用力,紧紧勾住了他的脖子。她成为了万小祯。
比任何一个夏夜都炙热的吻,比爆裂雨天更深入骨髓的湿度,比慕斯蛋糕更松软的唇。
苏既白嘴里有一股荔枝与薄荷的混合味道,刷牙前,他吃过一颗荔枝糖。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天融化在她掌心的糖,呼吸更重一分,心脏更痒一分。
不够,完全不够。
她退开一点距离,睁开眼,在看到他被亲歪的眼镜架以及意乱情迷的眼睛后,勾起一个餍足的笑。
苏既白显然没领会裴多菲笑里的含义,更想不到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看着裴多菲越来越近的脸,配合着闭上双眼,一秒、两秒、三秒,预想中的唇没有贴过来。在他疑惑之际,一只圆圆的膝盖挤进他腿间。
他眉心一跳,镜片后的眼睛微眯着,她一点点挤进来,他一节节败退,直到他退无可退,被她轻轻一顶,推倒在床。下一秒,她欺身上来,从大腿慢悠悠地攀升,坐到他腰间。
头绳一瞬间散落,浓厚的发倾泻如秋夜。发尾钻进苏既白微敞的衣领,小软刺一样扎着他心口。
苏既白终于知道心乱如麻是怎样的感受,他的眼镜连同他的道德一起歪斜了。他努力克制住扶正眼镜的冲动,因为展矜不会这么做。
裴多菲静静盯了他一会,蓄谋已久地,伸手摘下他的眼镜。原本清明的世界,开始浑浊不堪。他眼睛不适地眨了几下,朦胧间,被一双温热的唇吻上。他眼皮轻颤,嗫嚅着,像一双欲说还羞的唇。
谁说眼镜没办法接吻?
眼睛的濡湿感很重,苏既白倒觉得这不像情人的吻,更有种反刍动物的舐犊之意。当然,如果作为万小祯,她这样做可能仅仅是为了尽兴而已,放弃作为人类的繁文缛节,像兽类一样野蛮。他睫毛轻颤着,清醒了半分。虚扶着她的手掐进她腰里,将她往下摁了几公分,抬起下巴,精准找到她的唇。
展矜不能任由万小祯胡来,所以苏既白在重新吻上她唇后,用那只掐住她腰的手,钳住了她的脖子。
是训诫,也是臣服。
蜡烛熄灭,眼镜弃落,黑暗不见光的房间,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相濡以沫,如同脐带相连的孪生兄妹一般,融进对方骨血。
导演一声“咔”是一道预示故事结局的闪电,生生把裴多菲劈回听老师讲四凤与周萍不伦之恋的学生时代。
虽然他们的关系更像繁漪和周萍。
他们离开了彼此的唇,非常默契地各自背对背坐着。
裴多菲现在脑子很乱。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的吻里,是万小祯的情动,还是她不可示人的私心。
她读过的所有书都劝告她不要耽溺爱情,甚至在出戏的那一刻,她会有一种被文学状告的感觉,劈死四凤的雷在劈她,淹死鸣凤的湖在淹她,碾死安娜卡列尼娜的火车在碾她。
灯光亮起,裴多菲缓缓抬眼,凝视着床头镜子里面色坨红的自己。她过度潮湿的嘴唇像被狠呛了一口水。
展矜和万小祯唯一一次亲密戏就这样一条过了。
但那种被状告的感觉一直悬在她心头。
裴多菲曾天真的以为跟一个自己有好感的男人接吻一定比跟沈炼那家伙体验感好很多。
但她错了。
与沈炼的前尘往事,让裴多菲根本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去吻一个她仰慕的男人。
不是她歉疚于对谁的忠贞,而是她觉得,她的私心本身就是对过去自己的一种背叛。她已经看过那么多悲剧,却还是在与他相拥时,不知天高地厚地,妄图得到一个男人纯粹的爱。
太糊涂了。
不过幸好,这是他们最后一场对手戏,后面基本都分开拍摄了。
裴多菲很少出现在苏既白面前。明明只有一墙之隔,但她无声地避开了许多与苏既白相见的机会。
她对苏既白的感情还没有到一发不可收拾的程度,所以她相信,时间会帮她淡化一切。
自从阿婆在村口的那条河里溺水后,裴多菲出门总会绕远路。她听张婶说,阿婆出事后,局里就来人把那条过窄的桥拆了,拨款重新修了一座宽敞的。但她这辈子都不会走那座新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