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后没走多远,沈丘染的马车忽然停住,他撩开车帘:“怎么回事?”
马夫指向前方。
昨天酒桌上的争执,姜凌嚣甚觉抱歉,专程来给五弟道歉。
“谁没有喝醉的时候?道歉就生分了。”沈丘染豪迈拉姜凌嚣上车,指挥马夫到前面茶馆,他正有事找三哥询问。
后面,姬有德的马车不远不近悄悄跟着。
茶馆小包间,沈丘染关上门,掏出个精致小瓶,花纹繁复艳丽,异域风情颇浓。
姜凌嚣一眼断定小瓶出自盛产地藏蕨的棉涤国,不由警惕难安。
沈丘染刚拧开瓶盖,地藏蕨的特殊气味就飘了出来,姜凌嚣故作掩鼻:“什么东西,这么难闻?”
“这叫地藏蕨,产自康陵郡以南的棉涤国。就是于克新的马铃铛里的那东西,不记得了?这气味多令人难忘呐。”
姜凌嚣恍然大悟似的:“我说呢,好像在哪里闻过,又记不起来。你怎么还在查这个?难道又追踪到了什么?”
“地藏蕨出现在于克新案子时,我只用来气味追踪凶手,并没过多了解。
直到边疆战争,士兵从战俘身上搜来许多这东西,发现内服止痛有奇效,人人争而服之,现已有几十人上瘾,压根无法戒断!”
完蛋,地藏蕨的功效暴露了!姜凌嚣手一抖,“哗啦”,茶碗滚到桌下。
沈丘染看着他:“你也痛恨士兵荒废?”
“那是自然!”姜凌嚣义正言辞,倒也发自真心:“士气萎靡,怎可保卫家国长宁?国无宁日,必损工商。”
沈丘染满眼痛惜:“那几十个滥服滥用的兵废了,救不回来了,只能及时遏止坏风气,我已上报朝廷,请求封锁边疆,严防死守地藏蕨流入大峪国,以免侵蚀百姓。”
本来就因地藏蕨断供,不得不限时开店。
今后官府加强防范,地藏蕨汁入不了境,简直釜底抽薪。
姜凌嚣心底发恨,嘴上还要叫好。
提到百姓,沈丘染捶了下桌子,五官痛苦得扭曲:
“该死的战争,死了一万五千七百四十四名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河都被染红了!
我也杀红了眼。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天看云,甚至看草都是红的。
三哥,不怕你笑话,我现在不能吃任何荤腥,连红腐乳都不能看到。”
杀人后不能吃肉,姜凌嚣有经验,“这道无形的戒令终会被吃肉的本性打破,或早或晚而已。”
“说的跟你杀过人似的。你没上过战场,只在草药堆里打滚,过的是小老百姓的柴米油盐日子,压根不知道血雨腥风是多么残酷和令人恶心。”
这话多少有种居高临下,姜凌嚣没有像以往岔开敏感话题,而是铤而走险挑衅:“也许我杀过,只是你不知道。”
沈丘染不以为意,轻飘飘一笑:“你懂什么!你吃素是为了祈求红颜平安,我那是因为保家卫国落下的后遗症,不一个量级。
所以你轻而易举就破戒了,我这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
他可真把自己当个不平凡的人物,优越感满溢,姜凌嚣心里堵得慌,表情变得不太友善。
沈丘染把先自己聊恶心了:“不许再提肉。”
说来道歉不过是个借口,姜凌嚣趁机转到真正目的上:“我在寻找灭门姜家的幕后凶手。”
沈丘染正色:“我能帮什么忙?”
姜凌嚣掏出一颗金牙:“这就是害死我外祖的凶手的线索。陈锋令嘴里也有一颗。”
尽管万分同情姜家惨案,但沈丘染有着军人的敏锐:“你怎么知道陈锋令嘴里有这样的金牙?”
“我才见过。”
“才?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
姜凌嚣终于忍不住了,冷不丁吼了一声:“你什么语气?在审问犯人?”
沈丘染懵了一下,觉得自己无辜,又愣了一下,才感觉到自己可能过于官方了,他哈哈大笑拍着姜凌嚣的肩头:
“三哥,对不住,我军营里一板一眼待久了,习惯这么发问。刚姬有德见了我,我也这么问的他,他说……”
姜凌嚣不太领情打断:“你也太不收敛那股子得意劲儿了!一会儿说我是小老百姓,一会儿又说我们不是一个量级,你当官就格外高贵?”
说完,他觉得这话有点酸溜溜的,把那句“没我,你能入职,一路平步青云?”咽了下去。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陈奉令死了,官方封锁着消息,正排查凶手呢,现在谁打听,谁就容易惹一身骚。算了,说多了你又多心。”沈丘染戛然而止。
两兄弟之间,第一次出现了尴尬的沉默。
过了会儿,沈丘染先缓和气氛,拿过金牙捻捻上面的小开关,轻声:“你怀疑凶手是陈家?陈家已经败落了,除了已经死了的,就是快死的,真要是他们,也算是报应。”
陈家和姜家毫无瓜葛,姜凌嚣直觉他们不是凶手,而是凶手的关联人,他摇头:
“陈锋令的大哥落网入狱,你能不能提审,看看他嘴里是否有这样的金牙?或者他知不知道陈奉令金牙的来路?”
天牢基本由姬家掌控,提审有很大的难度。何况自己打了胜仗,分割了一部分兵权,被姬无心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有风吹草动,便被强烈针对。
沈丘染沉吟片刻,还是应了下来:“沉冤昭雪的事,我一定帮!”
两人身后墙壁的另一面,扣着一个掏了底的笔筒,筒口贴着一只耳朵——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姬有德露出狡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