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后来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宋嵇溪摇了摇头,“后来他便成了‘独绳客’。不是因为他喜欢独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可以同行的人了。”
郎遥玉忽然开口,声音沉沉的:“他还活着么?”
宋嵇溪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空地,灰雾翻涌,石碑上的符文在雾中若隐若现。
“不知道。”他最后说,“江湖上已经很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躲起来了,也有人说他一直在某个地方,替那四个兄弟活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人腕间的红绳上,声音轻了下去,“你们系着红绳,我起初还以为……是那位老人家终于收了徒弟。如今看来,是我多想了。”
郎遥玉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忽然伸出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将那根红绳盖住了。
“走吧。”宋嵇溪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块石碑。“此地不宜久留。”
四人沿着来路返回。灰雾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将那块沉默的石碑吞没。芙矜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雾。
回到静思谷时,天色已近黄昏。
“今日多谢宋师兄款待,让我等见识了往生宗诸多不凡之处。”南淮叙拱手道谢,声音温和。
“哪里,能与三位同游,亦是嵇溪之幸。”宋嵇溪笑容满面,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的目光从芙矜脸上掠过,又移向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山峦,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芙矜师妹,往后若还想在宗门内走走看看,随时可来寻我。”
“多谢宋师兄。”芙矜礼貌回应。
郎遥玉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不早了,该回去了。”
他率先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芙矜一眼,仿佛在等她跟上。
芙矜连忙小跑两步跟上去。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小声对郎遥玉说:“郎师兄,你方才……是不是也难受了?”
郎遥玉没有答话。
就在芙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人的剑,断了。断了之后,他还握着剑柄。”
芙矜愣了一下。
她想起画面里那个少年握刀的样子,手在抖,但一直没有松开。
“因为那是他兄弟留给他的。”南淮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握着剑柄,就好像那个人还在。”
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三更后,芙矜还在房中打坐调息,但她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脑子里全是关于独绳客的故事。
忽然,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推开窗,只见阿阇梨蹲在窗根底下,手里捧着个油纸包,正鬼鬼祟祟地往嘴里塞东西。
“小和尚,你干嘛?”芙矜吓了一跳。
阿阇梨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道:“嘘!小僧偷了厨房的桂花糕,分你一半。”他将油纸包递上来,油纸上还沾着些许碎屑,很明显已经吃过了,“今日见你们往后山耍得痛快,小僧却只能在这院子里数蚂蚁,馋得紧,只好寻些吃的解闷。”
芙矜哭笑不得:“你不是棠乔山的贵客么?怎的还偷东西吃?”
“贵客也得吃饭啊!”阿阇梨理直气壮,咽下嘴里的糕点,抹了抹嘴角,“你是不知道,往生宗的斋饭太寡淡了。”
“对了,你们往后山可遇着什么稀奇事?小僧掐指一算,觉得那宋二带你们去的地方不简单。”
芙矜犹豫了一下,便将往生碑上所见的事简略说了。她没有细说那些画面,那些画面太沉重了。
阿阇梨听完,难得没有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口漏进来,落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
“那个剩下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他后来怎样了?”
芙矜摇摇头:“宋师兄说,江湖上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也许还活着,也许……不在了。”
阿阇梨将那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慢慢地嚼,慢慢地咽。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活着便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快,“一个人活着,也是活着。替他那些兄弟多瞧瞧这世间的日升月落,多吃几块甜的糕,也不算亏。”
说完,他抱起油纸包,一摇一晃地走了。走出两步,又被窗台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幸好手快撑住了地,桂花糕撒了几块。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吹了吹灰,塞回纸包里,嘟囔道:“出家人不浪费粮食……”然后一溜烟跑了。
芙矜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