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股,代表一个兄弟。每失去一个,便拆掉一股。五股编成一根,五个人,一条命。
少年一转头,大哥也倒下了。他断后时被围攻,身中数十创。他撑着刀站起来,朝兄弟们喊了一句,然后转身,冲进了人潮。他的背影很大,像一座山,但山也会倒。他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都像震动了一下。
少年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去解大哥腕间的红绳。大哥的手已经凉了,僵硬了,红绳勒进肉里,怎么也解不下来。少年用牙咬,用指甲抠,最后用小刀割断了绳结。他把那根红绳攥在手心,和自己腕上那根并在一起,然后拆掉了第二股。
他的手腕上,只剩下三股了。
芙矜不忍再看,但画面不放过她。
老三,那个总是笑嘻嘻的、轻功最好的、最爱逗姑娘笑的男人,靠在一棵树上,胸口有一个洞,从前面能看到后面,他的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
少年把他的红绳解下来,拆掉了第三股。
手腕上,只剩下两股了。
老四,那个沉默寡言的暗器高手,被活生生埋在了碎石下面,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的手腕上,红绳还在。少年把碎石一块一块搬开,搬得满手是血,终于把那根红绳解了下来。
第四股,拆掉了。
少年跪在废墟中间,周围是火,是烟,是尸首。他的衣裳烧焦了,脸上全是灰和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兄弟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只剩下最后一缕细绳的红线。
他没有拆掉它。
他将四个兄弟的红绳,一根一根地系在了自己那根细绳的旁边,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条他们五个人一起打造的兵器,走进了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最后一幕,芙矜看见了一个老人。
他坐在一条大江边上,江面宽阔,水色浑黄,浪头拍打着岸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块被风吹干的树皮。他的身边放着四个空碗,碗里倒满了酒。
酒是满的,但无人去饮。
风把酒香吹散,把酒面吹皱,把倒映在酒碗里的天空吹碎。
他一个人,对着江水,举起自己面前那碗酒。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将酒缓缓倾入江中。
他的手腕上还系着那团乱麻一样的红绳的残骸。它们已经褪色了,从大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灰白,贴在枯瘦的腕骨上。
芙矜猛地抽回手。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眶酸得厉害,泪水里面打转,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它落下来。
郎遥玉的手也收了回来。他的脸色不大好看,下颌绷得紧紧的,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腕上那根红绳,看了许久。
南淮叙收回手时,动作很慢。他的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宋嵇溪最后一个收回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缩进袖中,握成了拳头。
四个人站在石碑前,沉默了很久。
灰雾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声音又细又尖,像是鸟鸣,又像是风穿过石缝。
最终宋嵇溪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他们腕间的红绳上。三根红绳,编法不同,新旧不一。
“你们……”他迟疑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感慨又苦涩,“方才瞧见的,是‘独绳客’的故事。”
“独绳客?”芙矜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对,江湖传说一根绳索打遍天下。”宋嵇溪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讲一个不该被太多人听去的秘密,“但外面那些话,都是说书人编的。真正的独绳客,不是一个人。是五个。”
他把目光移向那块沉默的石碑。
“那五个人,年少时结拜为兄弟,歃血为盟,立誓同生共死。他们各以绳索为兵器,腕间系红绳为信物。五根红绳,五股编成一根,代表五个人是一条命。”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却沉甸甸的。
“后来他们接了一桩不该接的买卖,但对手太强大了,兄弟一个个没了。每没一个,活下来的人就拆掉一股。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他腕上那根红绳,只剩下一股。”宋嵇溪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空荡荡的袖口,“他把四个兄弟的红绳系在了自己那根旁边,打了一个死结。然后一个人,带着五个人的命,活了下去。”
芙矜终于没忍住,一滴泪滑了下来。她飞快地用袖子揩去,假装是灰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