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南淮叙穿过几条巷弄，远离了主道。

他停在了一处小庙的后墙外。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的欢笑声随风飘来，更衬得此地冷清。

“跟了这么久，不出来见见么？”南淮叙忽然开口。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挑，披着一件黑色鎏金纹的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

但当他抬起头掀开兜帽时，露出的一张脸，却让南淮叙的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与他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成熟也更具风霜之色的脸。

最重要的是，他头顶虽有长发，但可见戒疤，身上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檀香。

“明……今？”南淮叙震惊到结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之人，分明是他那早年因家族变故、据说已遁入空门、后又传闻成为“邪僧”的同胞兄长，明今。

明今看着他这幅不可置信的模样，笑意更加浓郁。

“弟弟。”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又莫名的喟叹，“别来无恙啊。”

南淮叙觉得周遭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

“明今……真的是你。”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兄长离家时，他还是个半大少年，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会偷偷带他去集市买糖画、会在他被父亲训斥时默默挡在前面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气息晦涩的僧人，无论如何也重叠不起来。

“如假包换。”明今微微侧头，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怎么，多年不见，弟弟连兄长都认不得了？还是说……南淮世家的南淮公子，不愿认我这个堕入邪道的兄长？”

“家中来了信。”南淮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往昔的痕迹，“父亲让我‘保重’。所以是你。”

明今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旋即又笑了：“父亲大人果然谨慎啊。从一个沦为家族污点的长子，变成一个……嗯，或许更令人不齿的邪僧，自然是不见了更好。”

他向前踱了一步，斗篷下摆扫过地面的残叶，发出轻响，“至于‘保重’……看来父亲是怕我寻你麻烦？真是父子情深。”

南淮叙的心沉了下去，兄长对家族的怨怼，竟已如此深重。

“为何如此？当年你为何执意离家？又为何……变成如今模样？”他问出了压在心中多年的疑惑。

“因为有些问题，永远找不到答案。因为有些痛苦，不是闭门清修、勤学苦练就能化解。”他的声音低缓下来，嘴角邪笑，活脱脱就是一个邪僧模样，“弟弟，你自幼天赋出众，规矩懂事，是父亲与家族的骄傲。你可知，一个资质平庸的兄长，活在那样一个光环下，会是什么滋味？”

南淮叙默然。

明今拢了拢斗篷道，一脸玩味：“另外，“也是提醒你，离那个小秃驴远点。”

“阿阇梨……？”南淮叙联想到白日那个撒纸钱的小和尚。

“他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沙弥。他可是佛门中的异类，以玩弄人心为乐。他出现在无往城，还刻意接近你们。这小秃驴大概是奉命来找点乐子的。”

“那他是谁？”南淮叙追问。

明今却不再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个眼神里的情绪太多了，让南淮叙根本分不清明今是在好意提醒他，还是另有所图。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要记住，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谎言之上。而我，已经从那个谎言里挣脱出来了，虽然代价惨重。”他后退一步，重新没入阴影，“弟弟，好自为之吧。这无往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灯会虽美，小心……引火烧身。”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弄的黑暗中。

南淮叙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而另一边的郎遥玉和芙矜正在灯火阑珊处焦急地寻找南淮叙。

“都怪我，非要拉你去放灯……”芙矜咬着嘴唇，自责道。

“跟你没关系。”郎遥玉打断她，视线扫视着周围攒动的人头，“他第一次自己走的，肯定有所原因。你我分头找，半个时辰后回到放灯处汇合。”

他总感觉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两人刚分开不久，芙矜在一条挂满谜灯的小巷里，再次遇到了阿阇梨。

小和尚正踮着脚试图去摘一盏挂得较高的莲花灯，那灯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鸟兽图案，看起来颇为童趣。

他够了几下没够着，有些气恼地鼓起了腮帮子。

芙矜心中警惕，本想着悄悄绕开，阿阇梨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回头冲她咧嘴一笑：“女施主，又见面啦！帮小僧摘一下那盏灯好不好？小僧太喜欢这盏花灯了！”

这和尚到底怎么回事？一会神出鬼没地吓人，一会又像个贪玩的小孩。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仗着身高轻松摘下了那盏灯，递给了阿阇梨。

“谢谢女施主！”阿阇梨高兴地接过，爱不释手地摆弄着，忽又抬头，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芙矜，“女施主在找那位白衣施主吗？”

芙矜心头一跳：“你看见他了？”

“看见啦，”阿阇梨点点头，手指向另一个方向，“往那边去了，好像……进了那条黑乎乎的巷子。”

他指的方向，正是南淮叙与明今见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