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女书房外。

此处戒备比平时更加森严，连廊下都多了两名侍卫。书房门口，太女府的老管家垂手而立，神情肃穆，明显是在阻止任何人靠近。

胡君竹走到近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脸上重新挂起温和得体的笑容，对管家道：“管家，我做了些梅花糕，是殿下素日爱吃的，烦请您……”

管家却不等他说完，便微微躬身，客气却疏离地打断了：“主君安。殿下方才已有吩咐，今日有要事商议，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打扰。主君的心意，老奴代殿下谢过了。只是这糕点……主君还是请拿回去吧。”

胡君竹一愣，端着食盒的手紧了紧，依旧努力保持着语气平稳：“可是……这糕点凉了，风味就差了。殿下若是在接见朝臣，我稍等片刻也无妨的。”

管家摇了摇头，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并非接见朝臣。只是……方才，李公子来了，也……也带了些亲手做的点心。殿下此时……想必已经用过了。主君的糕点，殿下怕是……暂时无暇品尝了。所以，主君还是……拿回去吧。”

李公子？君后的外甥，赏花宴上接了太女牡丹的李公子？他来了？还带了点心？而殿下……“无暇品尝”他的？

胡君竹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彻底僵住。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手中那盒还带着余温、承载了他一夜辛劳和满心期盼的梅花糕，此刻变得无比沉重，又无比讽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晨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眼中那骤然弥漫开来的、深不见底的茫然与无措。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该往哪里去。

就在这时，书房紧闭的门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清晰刺耳。紧接着，是太女皇甫玥那带着明显不耐烦和压抑怒火的呵斥，穿透门板传来：

“管家！何人在外面吵闹？！我不是早就吩咐过，今日谁也不见，谁也不许来打扰吗？！怎么，现在我说话都不好使了？！” 声音里除了不耐，更带着一种对门外之人不识趣打扰的、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烦。

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像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了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胡君竹脸上。他端着食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门外的管家也是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隔着门板，声音恭敬却清晰地回禀：“殿下息怒！老奴知罪！外面……外面是主君。说是……特意为您做了些吃食送来。老奴……老奴已经劝过了，可主君他……” 管家不敢有任何欺瞒，一五一十地汇报。

书

房内静默了片刻，随即，皇甫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稍微平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和不甚在意：“行了。既然来了……那就让他进来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正好，我也有几句话，要当面交代给他。”

“是！老奴遵命。” 管家连忙应声，随即转身，对着一脸苍白、身形微晃的胡修远躬身道：“主君，殿下请您进去。”

允许了？殿下……让他进去？还说有话要交代给他？

这突如其来的峰回路转，让胡君竹那颗刚刚沉到谷底的心，又猛地被提了起来。他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瞬间重新绽放出惊喜的光芒，方才的幽怨、难堪、被下人议论的羞耻感，仿佛都被这声“进来吧”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的雀跃和期待。

他甚至顾不上整理仪容，也忘了矜持，对着管家连连点头，脸上是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几乎是跑着来到了书房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脸上带着温柔的、小心翼翼的笑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几乎是无声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书房门，又同样轻缓地反手关上，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惊扰了里面的人。

“妻主，我……”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献宝般的笑容，正要开口，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笑容僵在脸上，如同骤然遭遇寒冬的春花，瞬间枯萎。

他看到了什么？

书房内，光线明亮。他的“妻主”，当朝太女皇甫玥，并未像往常一样端坐书案后处理公务。她慵懒地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那件象征储君身份的杏黄色常服。

而她怀里，正依偎着一个人——正是那位李公子，君后的外甥。李公子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进来，此刻正半躺在皇甫玥怀中，手里拈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剥好的葡萄，指尖还沾着些许汁液。他微微仰着头，眼神含情脉脉地看向皇甫玥，声音娇软：“殿下……来，再吃一个嘛。”

说着，他便要将那颗葡萄递到皇甫玥唇边。

皇甫玥似乎也颇为享受，不仅没有推开，反而就着李公子的手，张口将那葡萄吃了下去，咀嚼两下，甚至还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赞道：“嗯……不错，甚是美味。”

两人姿态亲密，旁若无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属于情人间私密相处的气息。

直到李公子眼波流转，似乎是“无意中”瞥见了僵立在门口的胡君竹，他才像是受了惊吓般低呼一声，猛地从皇甫玥怀里坐直了些，用团扇半掩着脸，声音带着刻意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哎呀！殿下……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