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女皇甫玥的手,最终停在了一株开得最为饱满雍容的魏紫牡丹之上。金剪“咔嚓”一声轻响,花茎应声而断。她拈起那朵象征着富贵与权势的深紫色牡丹,转身,面向席间众人。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花枝的同一瞬间,席间压抑许久的议论声,如同被惊动的蜂群,嗡然四起。尽管众人极力压低声音,但在相对安静的此刻,那些私语还是断断续续、清晰地飘散开来,尤其是在前排公子们聚集的区域。
“快看!太女殿下摘了!你们说……她会选谁啊?” 一个穿着湖蓝锦袍的公子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声音里满是好奇与期待。
他身旁那位身着杏黄衣衫的公子闻言,嗤笑一声,用下巴点了点前排正襟危坐、难掩激动的紫袍李公子,语气笃定:“这还用猜?铁定是李公子啊!你瞧瞧他那位置,再看看君后那期待的眼神,明摆着的事儿!人家可是君后的亲外甥,太女殿下的嫡亲表哥,门当户对,亲上加亲!不选他,还能选谁?”
“话虽如此……” 另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插了进来,带着点不确定,“可你们别忘了,咱们这些人里头,不是还有一位……与太女殿下自幼便定有婚约的吗?虽说只是口头约定,陛下也未正式下旨,但总归是长辈认可过的。你们说……太女殿下会不会……顾念旧情?”
“旧情?你说宋鹤眠啊?” 杏黄衣衫的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他?一个庶出的儿子罢了!若不是看在宋太尉劳苦功高的份上,陛下怎会给他发这赏花宴的帖子?让他坐在这里,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选他?呵,太女殿下是何等人物?是要继承大统的储君!选一个庶子做侧君,对她的大业能有什么助益?除了拖后腿,还能有什么?”
“就是就是,” 湖蓝锦袍的公子连忙附和,语气同样不屑,“宋家虽是太尉府,但宋鹤眠终究不是嫡子,他父亲出身也不高。李家可是后族,根深叶茂。孰轻孰重,太女殿下心里会没数?我看啊,他那婚约,迟早也是要作废的,不过是碍着宋太尉的面子,没明说罢了。今日这赏花宴,说不定就是给他个台阶下,让他自己识相点。”
“唉,说来也是可怜,明明有婚约在身,却……” 最初提起宋鹤眠的那人似乎有些不忍,但话未说完,便被旁边人打断。
“可怜什么?命不好罢了。出身就决定了一切。这样的场合,他本来就不该抱有什么期望。”
这些话语,或尖锐,或轻蔑,或带着虚伪的同情,像一根根淬了冰的毒针,又像一把把钝刀子,毫不留情地穿过人群,精准地扎向坐在席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宋鹤眠。
他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微微垂着眼眸,盯着自己面前案几上精致的杯盏,仿佛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唯有那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指,和骤然收紧后又强迫自己放松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每一句“庶子”,每一句“没好处”,每一句“不该抱期望”,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早已因身份问题而敏感脆弱的心防上。那些他平日里努力不去在意、用清冷和规矩包裹起来的自卑与隐痛,在此刻被赤裸裸地剥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任人评头论足。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紧缩的疼痛,冰冷而尖锐。他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不是因为酒意,而是因为屈辱和难堪。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似乎有不少目光正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打量、比较、或许还有一丝怜悯——那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血气。
是啊,他们说得对。
一个庶子,凭什么奢望储君的青睐?那所谓的“婚约”,在现实和利益面前,或许真的只是一张随时可以作废的废纸。
就在这几乎要将人淹没的议论声和无形压力中,太女皇甫玥手持那朵魏紫牡丹,步履从容地,开始朝席间走来。每一步,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宋鹤眠的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或许就要来了。无论是被选择,还是被彻底无视,对他而言,都注定不会好受。
最终,太女皇甫玥的脚步,在满场瞩目与愈发喧嚣的议论声中,毫无悬念地停在了前排中央。她微微俯身,将那朵象征着她身份与选择的、深紫近黑的魏紫牡丹,递到了早已起身恭候、难掩激动之色的李公子面前。
李公子强压着狂喜,双手微颤地接过牡丹,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臣子……多谢殿下厚爱!臣子惶恐,定不负殿下青睐!”
这一幕,如同尘埃落定。席间瞬间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其中夹杂着对李家的恭贺、对太女“明智”选择的赞叹,当然,也少不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此刻更加肆无忌惮的嘲讽。
“看吧!我就说肯定是李公子!”
“唉,某些人怕是要彻底死心咯!”
“可不是吗?出身摆在那儿,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嘘……小点声,不过也是,一个庶子,能有资格坐在这里,已经是烧高香了,还指望什么?”
“就是,太女殿下何等英明,岂会做赔本买卖?宋鹤眠?呵,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这些或高或低、或明或暗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持续不断地刺向那个始终低垂着头、沉默不语的白色身影。
皇甫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目光,从太女走向李公子开始,就未曾离开过宋鹤眠。她看到他那看似平静的侧脸,看到他握着杯子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宫灯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也仿佛能感受到,那些恶毒的言语正如何一刀刀凌迟着他骄傲又敏感的心。
一股无名火“腾”地在她心头燃起,烧得她胸口发闷。太过分了!皇甫玥!明明知道宋鹤眠倾心于她(至少外界这么认为),明明可以有许多更委婉、更顾全他颜面的方式,却偏偏选择在这种公开场合,用最直接、最势利的方式,将他所有的期待和尊严,践踏在脚下!这就是所谓的储君风度吗?!
皇甫玉咬紧了后槽牙,盯着太女那看似得体实则冷漠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