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大典定在冬至辰时三刻。

冬日难得的晴天，晨光穿过云层，洒在朱红宫墙上。

永宁宫早已忙作一团。

宫女捧着鎏金礼器侍立两侧，绿绮正为萧婉整理袆衣下摆，锦缎上绣着展翅的翚翟纹，每一根金线都闪着细亮的光。

萧婉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 ，十八岁的少女被裹在层层叠叠的礼服里，妆容却敛去了曾经的俏丽活泼，显出端庄大气之美。

历史的齿轮在不停转动，不会因任何人而停歇。

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心中五味具杂。

人之力是如此渺小，根本不可能撼动历史。

所以她只能看着赵姝死去，看着霍衍的恨意日渐增长，未来还要看着霍辞英年早逝，而她终究也逃脱不了么？

殿外，霍辞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穿着玄色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垂落的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眼底情绪。

“走吧，祭天不能迟。” 他牵着萧婉走下殿阶，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玄色龙袍与袆衣交叠。

霍辞自然牵住萧婉的手，上了辇车。萧婉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阶下的霍衍。

少年身着朱色锦袍，袍腰间系着赤玉带，头发用一支赤金冠束着。

他眉眼昳丽，此时却是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双手紧紧攥着锦袍下摆，指节泛白得几乎透明，眼神死死地盯着她和霍辞相牵的手，却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没了温度的雕像。

萧婉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霍辞握得更紧。

“婉儿，你如今是朕的皇后，真正的一国之母。你还要同朕遵守什么可笑的协议么。”

“陛下。”萧婉有些吃惊地抬头，她该想到的。

这样的一国之君，如今怎么还能容许自己忤逆他呢。

前两年的容忍不过是因为世子之位更为重要，而登基之后，他与赵姝及后宫众美人的牵扯令他无暇多顾。

可如今不同了，赵姝离世，他似乎黯然神伤，这后宫之中再无久宠之人。

他封她为后，不容任何人质疑。或许是因为萧婉承载了太多他争取世子、魏王、魏帝之路的希冀。

她有时甚至认为，此举与她无关，只是与霍辞自己有关。

可是当初的那份协议，难道真的作废了吗？

“在想什么？”帝王的声音想起。她抬头看霍辞，透过冕冠的珠串，看到他眼底的笑意，他心情很好。

霍辞并没有等待她的回答，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笑道：“婉儿，吕放先生真乃神人，把你送来朕的身边。”

萧婉的手腕充斥着细细密密的痒意，却低着头不再看他，因为她很怕，怕看到其中她承受不了的情意。

与之同时，她的内心充斥着强烈的不安。她并不想废除这个约定。

可问题是，她有没有话语权。

南郊祭告的场地早已布置妥当。

祭天坛高三丈，用汉白玉砌成，台阶上刻着云纹，坛上摆着牛、羊、豕三牲，旁边立着写满祭文的玉帛，青、赤、黄、白、黑五色旗插在坛周，风一吹，旗面猎猎作响。

百官穿着朝服，按品级站在坛下，神情肃穆。

霍辞与萧婉走上祭天坛，玄色的龙袍与袆衣拖在汉白玉台阶上，留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萧婉感受到了坛下那道冰冷的目光。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霍衍在看她。

走到坛顶，霍辞松开萧婉的手，转身面向祭天的牌位。

太祝捧着祭文上前，苍老的声音在南郊回荡：“启元二年冬，皇帝臣辞，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兹选臣妻萧氏，淑慎温良，聪慧端方，宜承大统，为天下母。谨以礼告，伏惟尚飨！”

祭文读罢，霍辞拿起坛上的玉帛，亲手点燃。火焰窜起时，萧婉不小心踩住了裙摆，这种衣服到底是谁在穿啊，萧婉吐槽。

电光火石的瞬间，霍辞轻扶住她的腰。萧婉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冕冠的珠串晃了晃，露出眼底的关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点头，跟着霍辞一起跪拜：“臣妻萧氏，愿奉祀天地，佑大魏国泰民安。”

跪拜起身时，萧婉的步摇不小心勾住了霍辞的冕旒珠串，两人同时顿住。

周围的百官都屏住了呼吸，掌事之人赶紧上前想帮忙，却被霍辞抬手拦住。

他微微低头，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一起的珠串和步摇，手碰到萧婉的脸颊边，像羽毛一般轻柔。

这一幕落在坛下的霍衍眼里，他低下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坛上的仪式还在继续。

待一切结束萧婉抬眸之时，正好对上霍衍的目光 。

少年的眼底满是愤恨、不甘、还有一丝她也看不透的情绪。

萧婉移开目光 。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个眼神，在霍衍眼里都像挑衅，他要的不是安慰，是她把位置还给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回到永宁宫，绿绮为她撤掉头上重重的发冠，瞬间轻松了不少。随后又换上了轻松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