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风带着逃离的急促,两艘船如同受惊的夜鸟,岸上山林间那几点令人不安的暗红幽光,终于被距离与夜幕彻底吞噬。
“保持灯火管制,观测星位与海流,全速向南。”徐谓站在“破浪号”船头,低声下令,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漆黑的海面,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些可能潜伏在更远处的敌人。
郑船长和胡老头亲自操舵,凭借多年经验和对这片海域的记忆,指挥船只避开近岸暗礁,朝着外海深处驶去。
“定海盘”被放置在船头特制的避光木匣中,只留出观测孔,由观星子时刻关注,校正航向,他们不敢直接前往可能已被严密监视的广州港,计划先驶往更南方的珠江口外海,伺机而动。
薛鸣的伤口在夜风与紧张情绪刺激下隐隐作痛,但他拒绝了进舱休息的劝说,坚持留在甲板上警戒,怀中的“星核”碎片持续散发着温润暖意,抵御着海风的寒意和内心不断滋生的不安。他隐隐感到,碎片与广州方向的某种联系,似乎比在潮州时更清晰了一丝,但依旧极其微弱,难以捉摸。
阿海抱着膝盖坐在主桅杆下,望着北方逐渐消失的陆地轮廓,小脸在昏暗的星光下显得格外沉寂。顾芸裳走过去,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传递着无声的慰藉。
航行了约莫两个时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海面逐渐开阔,能见度提高,一夜提心吊胆的航行似乎并未遭遇追兵,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缓。
然而,观星子却皱起了眉头,他盯着“定海盘”上微光流转的星图,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和海况,沉声道:“不对,风向在变,云层聚集太快,恐怕有暴风雨要来,而且规模不小。”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原本还算柔和的海风骤然变得猛烈起来,带着湿重的咸腥气,吹得船帆猎猎作响,天空中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压低,颜色由灰白转为铅灰,再迅速染上不祥的深铁青色,远方的海平线上,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
“是南海夏季常有的飓风!”郑船长脸色一变,经验丰富的他立刻判断出天气的急剧恶化,“看这架势,来得快,去得未必快!必须立刻找地方避风!不能留在外海!”
“最近的避风港是哪里?”徐谓急问。
“东北方向,约六十里,有个叫‘砲台澳’的小渔港,背靠山崖,勉强能避风,或者……继续向南,大概八十里,是珠江口外的‘大铲岛’,那里有更好的天然锚地,但距离广州更近,风险更大。”郑船长快速回答。
“去砲台澳!”徐谓毫不犹豫,此刻安全第一,远离广州这个可能的危险中心是上策。
然而,风向却开始转为东南偏东,且越来越强劲,带着船只不由自主地向西北方向偏移,想要逆风转向东北前往砲台澳,变得异常困难。
“风力太强!转向吃力!船速会大减!恐怕不等我们赶到砲台澳,风暴中心就到了!”胡老头咬着牙把住尾舵,手臂青筋暴起。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瞬间连成雨幕,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如同夜晚提前降临。狂风卷起巨浪,狠狠地拍打在船身上,发出惊心动魄的轰鸣,船体开始剧烈颠簸摇晃,如同怒海中的一片落叶。
“来不及去砲台澳了!”郑船长嘶声大吼,“只能顺风向南!去大铲岛赌一把!希望风暴不要直扑珠江口!”
“就这么办!全船固定!降下主帆!只留头帆控制方向!所有人进舱!抓牢!”徐谓当机立断。
命令迅速执行。水手们冒着被巨浪卷下海的风险,在狂风中拼命降帆、捆绑物资、加固舱门。
薛鸣将顾芸裳和阿海推入相对坚固的主舱,自己则和林猛带着几名亲兵,用绳索将自己固定在甲板关键位置,监视海况,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破浪号”和“逐风号”如同两匹脱缰的野马,被狂风和越来越高的巨浪推动着,朝着南方疾驰。
雨幕遮蔽了一切视线,只能依靠“定海盘”的微光和郑船长、胡老头的经验判断大致方位。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风力很快达到了飓风级别,海浪如山峦般隆起,又瞬间塌陷成吞噬一切的深谷,雨水横飞,与咸腥的海沫混在一起,打得人睁不开眼,皮肤生疼,船只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被埋入波谷,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人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逐风号”本就修复不完全,在如此狂暴的风浪中率先出现险情,一根副桅杆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被狂风扯断,连带帆索横扫甲板,将两名来不及躲避的水手扫落海中,瞬间消失在滔天白浪里,船体一侧的防水舱壁也开始渗水。
“发信号!让‘逐风号’尽可能靠近!准备接应人员转移!”徐谓看到“逐风号”的惨状,心急如焚。
然而,在如此恶劣的海况下,两船靠近无异于自杀,一个巨浪拍来,就可能让两船相撞,粉身碎骨。
“不行!靠不拢!浪太大了!”郑船长眼睛赤红,死死把着舵轮,与试图将船打横的狂风巨浪搏斗。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定海盘”的观星子,忽然指着盘面某处急促说道:“前方偏西!‘定海盘’显示那片海域下方有潜流和暗礁异常!必须立刻转向避开!”
但此刻转向谈何容易!狂风正从东南方向推着船只,想要转向西,几乎是与风浪正面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