砾石湾的庄园提供了宝贵的喘息之机,高墙隔绝了外界的窥探,王老夫子周到而审慎的安排让薛鸣等人得以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处理伤口、恢复体力、平复心绪。
郎中医术不错,加上顾芸裳从旁协助调配汤药,薛鸣那几度崩裂的伤口缓缓愈合,被斗篷人阴寒掌力和海蛇混合毒素侵蚀的经脉也在“星核”碎片的温养下逐步驱除余毒,只是内伤沉疴,非朝夕可愈,脸色依旧苍白,动作间隐有痛楚。
顾芸裳除了照料薛鸣,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停放周蘅芜遗体的静室,她为王老夫子找来的一位擅长妆殓的老嬷嬷打下手,亲自为周蘅芜梳理长发,换上王老夫人送来的素雅绸衣,将收集到的、最后一点明月钥的尘埃装入一个锦囊,置于周蘅芜交叠的手中。阿海总是默默守在门口,有时一待就是半天,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具安静沉睡的躯体,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蘅芜的牺牲,对这两个最亲近她的人,打击尤为深重。
郑船长和胡老头则带着幸存的水手们,在王家庄仆的协助下,开始紧急修复“破浪号”和“逐风号”,船只损伤严重,尤其是“逐风号”,几乎需要大修。好在王老夫子家资颇丰,暗中调集了木料、桐油、麻绳等物资,又从自家船坞调来几名可靠的老工匠帮忙,海上男儿坚韧,短暂的休整后,便又咬着牙投入到繁重的修船工作中,仿佛唯有让双手忙碌起来,才能暂时忘却失去同伴的悲痛和对未来的茫然。
林猛和徐谓的亲兵负责庄园内外的警戒,他们化装成护院、佃户,在王家庄园的明暗哨卡基础上,又布下了几重暗哨,日夜轮值,警惕任何风吹草动。
徐谓与观星子几乎足不出户,在王老夫子提供的密室中,与这位致仕老友进行着更深层次的密谈,他们将此次南海之行的核心见闻、关于“噩蚀”本源、“星沉之地”废墟、北辰塔封印、塔灵遗言、“星核”与“钥心”之秘,乃至那艘恐怖黑船和暗红斗篷身影的存在,和盘托出,但隐去了薛鸣怀有“星核”碎片的具体细节,只说是带回了一块关键信物。
王老夫子初闻时,惊得手中茶盏都险些掉落,花白的胡须不住颤抖。他宦海沉浮数十年,见过贪腐,斗过豪强,处理过海寇民变,但如此离奇诡谲、关乎天地灾变的秘闻,却远超他的认知范畴。然而,徐谓的为人他深知,观星子的仙风道骨也做不得伪,加之“定海盘”这样的奇物和众人身上那历经生死磨砺后的沉郁气质,由不得他不信。
震惊过后,便是深沉的忧虑,“此事……牵扯太大!若真如二位所言,‘蚀渊’封印将破,黑船爪牙环伺,东厂为虎作伥……这岂止是东南海患,实乃倾覆之祸啊!”王老夫子在密室中踱步,眉头紧锁,“徐大人,你欲如何?”
“当务之急,是将真相传递出去,联络志同道合之士,早做防范,并设法寻找其他‘星核’碎片和‘钥心’主体。”徐谓沉声道,“然阮安势大,耳目遍布,寻常渠道恐被截获,且易打草惊蛇。王老,您在潮州乃至广东官场、士林、商界,人脉深厚,可有稳妥隐秘的联络之法?尤其……能否设法直达天听,或至少,将消息传递给几位信得过的朝中重臣、封疆大吏?”
王老夫子沉吟良久,“直达天听……难,阮安把持内廷,通政司亦有其党羽,寻常奏折密信,难保不被拦截篡改,不过,倒也不是全无办法。”他眼中精光一闪,“老夫有位门生,现任都察院监察御史,为人刚直,素有清名,且其座师与阮安素来不睦,或许可通过他,以风闻奏事或密折方式,将此事以‘东南海疆异象、恐有妖人勾结外寇、图谋不轨’为由,曲折上达,虽不能尽言‘噩蚀’之秘,但足以引起朝廷警惕,派人详查。”
“此外,老夫在南京六部、两广总督衙门,甚至闽浙沿海几位总兵官处,也有些故旧袍泽,可以私下通信示警,让他们暗中留意海疆异动、东厂及可疑船只行踪。只是,若无确凿证据,他们恐怕也难有大动作。”
观星子补充道:“证据一事,或可徐徐图之。‘定海盘’可暂作一证。此外,若能找到其他‘星核’碎片或‘钥心’线索,乃至擒获一两名‘蚀’之爪牙,便是铁证。”
“寻找碎片和钥匙,非一日之功,且需在暗中进行,以免引来更强敌人。”徐谓看向王老夫子,“王老,您消息灵通,可曾听闻过沿海或内陆,有何关于‘发光奇石’、‘古星盘’,或与星辰、航海相关的古老传说、奇异宝物现世的消息?尤其是,年代久远、非同寻常之物。”
王老夫子捻须思索,半晌方道:“发光奇石……沿海渔村偶有传说,但多被视为鱼目混珠或虚妄之谈。古星盘……倒是在一些海商世家或老船师口中,听说过类似‘司南定海’的传说。至于与星辰相关的古老宝物……”
他忽然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夫倒是想起一事,约莫半年前,广州一位专做海外奇珍生意的番商,曾向市舶司太监孝敬过一件据说来自‘极西古国’的‘星象仪’,形制古朴,能自行显化星图光影,当时引得那太监大喜,当作祥瑞预备进献京师,后来不知怎的,此事没了下文,那星象仪也再未听闻。”
番商?星象仪?自行显化星图?
薛鸣、徐谓、观星子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莫非是另一件“定海盘”或类似的星槎遗物?甚至可能就是“钥心”主体的一部分?
“可知那番商姓名、来历?那星象仪如今在何处?”徐谓急问。
王老夫子摇头,“那番商似乎背景颇深,与市舶司和广州当地豪商关系密切,行踪隐秘。至于星象仪……有传言,市舶司太监后来请了高人鉴定,说是‘赝品’或‘不祥之物’,便搁置了,也有人说,是被另一股势力暗中重金购去,具体如何,老夫还需细细打探。”
这无疑是一条重要线索!广东,尤其是广州,作为南方最大的对外贸易港口,蕃商云集,奇物汇聚,信息流通,很可能是寻找星槎遗物和探查“蚀”之爪牙活动的重要节点。
“我们必须去广州。”薛鸣忽然开口,声音虽虚弱,却异常坚定。
众人看向他。
“星图、星钥、‘噩蚀’……这一切的线索,都在指向更广阔的地方,潮州虽暂安,但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寻找其他碎片和‘钥心’,探查敌人动向,都需要主动出击。”薛鸣看向徐谓和观星子,“我的伤已无大碍,可以行动。”
顾芸裳立刻担忧地看向他,欲言又止。
“薛小友所言有理。”观星子颔首,“然广州龙蛇混杂,东厂与‘蚀’之爪牙的耳目恐怕更多,风险极大,需周密计划,谨慎行事。”
徐谓沉吟道:“广州确是要去,但非现在,一则我们伤势未愈,船只未修,力量薄弱。二则需先在此站稳脚跟,建立起可靠的消息网和退路。三则……”他看向王老夫子,“王老,还需您帮忙,先暗中打探清楚广州那番商和星象仪的详细情况,以及近期广州官场、市舶司,乃至番坊内的异常动向。”
王老夫子郑重应下,“此事包在老夫身上,我在广州还有些老关系,定当尽力查探。”
计议已定,接下来的日子,众人便在这潮州山间庄园中,进入了紧张的休整与准备阶段。
薛鸣每日除了疗伤服药,便是与观星子一同研究“定海盘”,尝试更深入地理解其运作原理,以及如何利用它来感应其他可能存在的“星核”碎片。
徐谓与王老夫子频繁密议,通过王老夫子的渠道,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外界传递经过加密和伪装的信息。同时,也在暗中评估和接触潮州本地一些可能值得信赖的士绅、商贾,为将来可能的物资、情报支持铺路。
林猛带人将庄园的警戒布置得滴水不漏,并开始训练挑选出的几名机灵可靠的王家庄丁,传授一些简单的侦察、反跟踪和应急战斗技巧。
郑船长和胡老头那边进展最快,在充足材料和熟练工匠的帮助下,“破浪号”的修复接近完成,“逐风号”的主体结构也基本恢复,只剩下最后的舾装和调试。
一切看似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七日午后,负责在庄园外围一处高地瞭望的亲兵,发现了异常——山道上出现了几批形迹可疑的“行商”和“樵夫”,他们看似在赶路或劳作,但眼神飘忽,时不时隐晦地打量庄园方向,并且在山道几个关键岔口留下了不易察觉的标记。
林猛接到报告,亲自带人暗中观察,确认这些人训练有素,绝非普通百姓或商旅,更像是探子。
“是东厂?还是黑衣人的同伙?”林猛向徐谓汇报时,面色凝重,“他们似乎还在外围摸索,没有靠近,但显然已经注意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