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归墟眼”后,光海外围的混乱与死寂都显得“亲切”了许多,至少,这里有风,有浪,有真实的天空和虽然依旧诡异、却不再那么摄人心魄的光芒。
“破浪号”与“逐风号”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墨黑色的海面上剧烈颠簸,与无形的能量乱流和偶尔袭来的小型光旋搏斗着,艰难地向外围驶去。船体多处受损,帆索凌乱,水手们疲惫不堪,却仍在郑船长和胡老头的嘶吼催促下,拼尽全力操船。
主舱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周蘅芜的遗体被顾芸裳小心地安放在铺着干净床单的角落,盖上了一件素色披风,她安静地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明月钥已彻底消散,连碎片都不复存在,只留下顾芸裳手心那一点冰凉的、仿佛幻觉般的刺痛。
薛鸣的伤口在冲出漩涡时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但他拒绝了顾芸裳立刻处理的要求,只是简单用布条压住,目光死死盯着舷窗外那片正在缓缓远离的、光芒璀璨的死亡区域,塔灵的话语、暗红斗篷的身影、那艘漆黑的蚀渊之船……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徐谓和观星子脸色都极为难看,观星子本就消耗过度,此刻更是面无血色,靠在舱壁上,闭目调息,却依旧时不时咳出带着血丝的唾沫,徐谓则负手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晦暗的天空,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们……到底是什么?”林猛打破了沉默,声音嘶哑,“那黑船,那斗篷人,还有那些黑衣人……他们跟东厂不是一路?”
“东厂恐怕只是他们利用的棋子。”徐谓缓缓道,“塔灵说,‘蚀’自虚空来,那黑船和斗篷人的气息,比我们在海上遭遇的任何‘噩蚀’造物都要纯粹、都要强大,它们很可能来自‘蚀渊’本身,甚至是更接近‘蚀’之本源的存在,那些黑衣人,或许是投靠了‘蚀’的人类……”
“来自‘蚀渊’……”薛鸣喃喃重复,“它们的目标,是北辰塔的遗迹,是封印。”
“它们想彻底破坏封印,让‘蚀渊’完全打开。”观星子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甚至夺取塔基的控制权,利用北辰塔残存的星力,为它们所用,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它们得逞。”
“但我们能做什么?”一名受伤的水手绝望道,“连那钥匙都碎了,周姑娘也……我们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
这句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勇气和决心显得如此苍白。
“钥匙碎了,但我们还有‘星核’碎片。”薛鸣摸向怀中的“辟邪海石”,那温润的触感依旧,“塔灵说,它是‘星核’碎片,是重聚星脉、重启塔基的关键,而且,还有其他碎片流落在外,还有‘钥心’主体……当年逃离的星槎遗民,或许带走了它。”
“就算找到了又如何?”另一人道,“那黑船那么厉害,我们怎么靠近‘蚀渊’?怎么重启塔基?”
“所以我们需要力量,需要盟友,需要更完整的知识和准备。”徐谓转过身,目光扫过舱内每一个人,疲惫却依然锐利,“我们这次并非一无所获,我们知道了‘噩蚀’的真正源头,知道了‘星核’和‘钥心’是关键,知道了北辰塔遗迹和封印的存在,我们还带回了这些情报,带回了‘定海盘’,带回了薛鸣身上的‘星核’碎片。”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最大的收获,是‘活着’,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希望!我们必须回去,将这一切公之于众,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朝廷的正直官员、民间的有识之士、海上的豪杰、乃至……或许依旧存在、散落在世界某个角落的星槎遗民后裔!”
“公之于众?”林猛苦笑,“大人,东厂势大,阮安把持言路,我们的话,谁会信?说不定刚上岸,就被当作妖言惑众的朝廷要犯拿下了。”
“会有办法的。”徐谓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东厂并非铁板一块,朝廷也非阮安一手遮天,本官在朝中还有几位故旧,在地方也有袍泽,而且,我们并非没有实证——‘定海盘’、‘星核’碎片,还有我们在‘星沉之地’废墟中的见闻,那些壁画、骸骨,以及塔灵的留言……这些都是证据,只要我们找到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人……”
他看向观星子,“道长,您看呢?”
观星子喘息片刻,缓缓道:“徐大人所言在理,单凭我们,确实无力回天。必须借助更大的力量。‘七星连珠’已过,‘归墟眼’通道关闭,短期内‘蚀渊’封印虽被觊觎,但想来那黑船要破坏或掌控,也非一日之功,我们还有时间,虽然不多。”
“当务之急,是活着离开这片海域,返回陆上,找个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并且,要提防东厂和‘蚀’的爪牙在外面的截杀。”
提到截杀,众人心头又是一紧,那些黑衣人能潜入泉州蕃坊,能和黑船一同出现在“星沉之地”,显然在外面也有势力网。
“不管怎样,先冲出去再说!”郑船长推门进来,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海盐的结晶,“外面的乱流和鬼东西太多了,船撑不了太久,必须尽快找到相对正常的航道!”
船队继续在光海外围挣扎前进,没有了明月钥的指引和“七星连珠”的能量潮汐,这片海域的危险性并未减少多少,反而因为能量开始退潮而变得更加不稳定,各种异常现象层出不穷。
就在昨日,一片看似平静的黑色水域突然“沸腾”,冒出无数拳头大小、长满尖刺的黑色气泡,气泡破裂后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和腐蚀性气体,瞬间让船体表面变得坑坑洼洼,几名水手不慎吸入,顿时皮肤溃烂,痛苦不堪,幸得胡老头用随身携带的古怪药粉勉强缓解。
到了夜里,空中突然降下冰冷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雨滴”,雨滴落在皮肤上并不融化,反而像活物般试图往毛孔里钻,带来刺骨的寒意和麻痹感,众人不得不躲进舱内,用油布遮盖暴露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