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处,周瑞家的将近日探查潇湘馆的情形一一回禀。
“……紫鹃那丫头,如今只往城外清虚观跑,为林姑娘祈福,记录都在功德簿上,清清楚楚。林姑娘病着,除了老太太处的人,并不见外客,连宝二爷去了几回,也都让紫鹃拦在门外,说怕过了病气。”
王夫人捻着佛珠,沉吟道:“清虚观……那张真人是个不同世事的。看来,倒像是我们多心了。”她虽如此说,心中那点疑虑却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觉得黛玉此番病得蹊跷,安分得也太过刻意。
“太太,那还继续……”周瑞家的试探着问。
“既然她安分养病,我们也不必逼得太紧,没得叫人说我这个做姨母的不近人情。”王夫人淡淡道,“把人撤回来吧。只是,园子里各处门户,还需仔细看守,莫要让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进来便是。”
她终究是投鼠忌器,一来怕逼急了黛玉,惹得贾母不快;二来也确实抓不到任何把柄。只得暂且按下,暗中留意。
怡红院中,宝玉已是多日未见黛玉,心中焦灼难耐。这日,他实在按捺不住,也不带丫鬟,独自一人悄悄来到潇湘馆外。但见院门虚掩,竹影森森,寂静中只闻得几声压抑的咳嗽从屋内传出,听得他心都揪了起来。
他立在门外,徘徊良久,终是不敢擅闯,只怕惊扰了黛玉养病。正无可奈何之际,忽见紫鹃端着药碗出来倒药渣。
“紫鹃姐姐!”宝玉忙上前,压低声音急切问道,“林妹妹今日可好些了?”
紫鹃见是他,叹了口气:“二爷怎么又来了?姑娘吃了药,刚睡下。咳嗽还不见好,精神短得很。”
宝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玉葫芦,塞到紫鹃手里:“这是我前儿得的,说是暖玉,握在手中生温,你给妹妹握着,或能舒服些。再告诉她,我……我得了好些新奇顽意儿,都给她留着,只盼她快些好起来。”
紫鹃接过玉葫芦,心中亦觉酸楚,点头道:“二爷的心意,奴婢一定带到。只是二爷也请保重,莫要常来,若让太太知道,又生事端。”
宝玉怅然若失,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心中对那“规矩礼法”的厌憎,更深了一层。只觉得这深宅大院,如同金丝鸟笼,困住了他,更困住了他想要呵护的人。
潇湘馆内,黛玉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暖玉,听紫鹃转述了宝玉的话,良久无言。窗外,秋雨淅沥落下,敲打在竹叶上,飒飒作响。她深知,此番“病”既是避祸,亦是蓄力。待雨过天晴,她必须更快地织就自己的罗网,拥有足够的力量,方能在这风雨飘摇的府邸中,真正立于不败之地。身体的孱弱,并未磨灭她的意志,反似那被雨水洗过的翠竹,更显坚韧青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