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十三年,冬。
宣平侯府后院的“听竹轩”内,炭火静静燃烧,驱散着窗外凛冽的寒意。刚行过及笄礼的温序竹端坐于书案前,身姿挺拔如窗外经霜的翠竹。宣平侯温士英待她极好,视如己出,不仅为她请了最好的西席,还建了藏书万卷的“澄心斋”——这是她为纪念祖父陈望之的“澄心斋”,特意恳求父亲允许沿用此名--方便她读书。
案上摊开的并非《女诫》、《列女传》,而是《史记》、《资治通鉴》、《盐铁论》以及各地呈报的民生卷宗抄录。她的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页,目光沉静专注,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稿纸上写下批注。烛光映照着她清丽却略显苍白的侧脸,那眉眼间依稀可见幼时轮廓,只是褪去了懵懂,沉淀下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
“小姐,亥时了,该歇息了。”贴身侍女青黛轻声提醒,将一盏温热的安神茶放在她手边。青黛比温序竹年长两岁,自小一同在侯府长大,名义上是侍女,情分却如同姐妹。更因宣平侯的安排,青黛习得一身不俗的医术,心思缜密,成为温序竹身边最可靠坚定的守护。
温序竹恍若未闻,直到将一段关于漕运利弊的论述细细读完,才搁下笔,揉了揉微胀的额角,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深处那抹永不熄灭的恨火。元启元年那个血腥的秋夜,祖父饮鸩自尽时挺直的脊梁,父亲倒在血泊中圆睁的双眼,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日夜灼烧着她的灵魂。她活着,不是为了安稳度日,而是要沿着祖父和父亲未走完的路,回到那吃人的朝堂,为陈家讨回公道!
“父亲和哥哥那边……”她轻声问。
青黛会意,低声道:“侯爷刚从宫中回来,神色如常。世子爷也在前厅陪着说话。”
温序竹点点头。她知道,父亲温士英虽不掌实权,但在宗室和旧臣中颇有声望,且为人正直,对杨宏业当年宫变上位、诛杀陈家的行径一直心存芥蒂。这些年来,他也支持她攻读那些被世俗认为“非女子所宜”的经世之学,明白她的志向。而哥哥温以宁,更是从小护着她,知晓她的心事,从未因她是女子而轻视她的抱负。
她起身,从书架深处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取出一枚边缘已摩挲得光滑的玉佩。那是祖父陈望之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上面刻着一个古篆的“正”字。冰凉的玉佩握在掌心,仿佛能汲取到祖父那份宁折不弯的风骨与力量。
“青黛,更衣,我去见父亲。”
前厅里,宣平侯温士英正与世子温以宁说着话。见温序竹进来,温士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序竹来了,快坐。这么晚还在用功?”
“父亲。”温序竹敛衽行礼,又对温以宁微微颔首,唇角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哥哥。”她在温士英下首坐下,举止有礼。
温以宁看着眼前这个妹妹,眼中神色温柔而复杂。他们一同长大,他见证了她从那个沉默孤僻、夜夜惊梦的小女孩,蜕变成如今才情卓绝、心思缜密的少女。他心疼她的遭遇,钦佩她的坚韧,更……滋生了一份超越兄妹之谊的情愫。但他深知,她心中装着的,是沉重的家仇和那个遥不可及的朝堂,他只能将这份情愫深深埋藏,以兄长的身份默默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