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我就是你哥。”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也给这段无望的感情，钉上最后的棺盖：

“亲哥。”

“异父异母的亲哥。”

蒋满盈也没完全懂他前边那一大段颠三倒四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明白了最后那句“以后我就是你哥”。他的确不是他带教师父了，未来的关系，似乎也只剩下这一种定义了。他点了点头，对这个新定位并无太多抗拒，甚至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关系是明确而稳固的。而且，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以家人的身份，被他照顾，也……照顾他。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但……

——“那破子弹壳咱不要了，以后戴这个。长度正好在心口，我一直守着你。这个是你。一直在我的心口。”

——“蒋满盈，你听好了。我杨慕，从今往后，只爱慕你一人，只是你一个人的狐狸。你不喜欢我啊？那是你的事。但这是我的态度，我的宣誓。你不知道么？狐狸都是一夫一妻制，既为人形，那就是一世一双人。从你招惹我的第一天，你就该想到这结局。小猫崽子，我这只狐狸是认准你了，你看着办吧。”

他搁这儿自以为深情似海、感天动地呢，合着对人家来说，这完全就是一场莫名其妙的、近乎绑架似的强买强卖？是独角戏演员突然冲下台，对着一个全然陌生的观众进行了一场单方面的深情告白？人家本来也没给过他任何明确的回应，甚至可能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过。

杨慕简直恨不得立刻穿越回半个月前，把那个在市局大厅表白的自己揪出来，就地正法！打死算了！省得留在这世上继续丢人现眼！

他苦笑着，抬手指了指他脖颈间那个小狐狸吊坠的黑绳，“这吊坠……你要不……”

蒋满盈顿时警惕，下意识用手紧紧按住胸口的小狐狸，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干嘛？”

杨慕看着他防备的样子，悻悻地收回手，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也凉透了。他扯了扯嘴角，“你想戴着，就戴着。不想戴了……就、就不戴。”他本来想说“就还给我”，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还给他做什么呢？算了。就……当是哥哥送给弟弟的一个普通礼物吧。

虽然有些疑惑杨慕这突如其来的古怪态度，但好歹对方没有开口索回。蒋满盈暗自松了口气。他生怕这人突然后悔，然后毫不留情地把这唯一能证明他们之间还有某种特殊联系的物件收走。他转过身，背对着杨慕，隔着粗糙的布料，紧紧抓住了胸口那只小狐狸。再次催促，这次带上了点真实的焦躁：“你该走了！”

“再待下去，天要黑了！”快点去你的吧。万一真后悔了，要抢走他的小狐狸怎么办？这个老狐狸，小气吧啦的，一个……一个黄铜片片而已，又没有很贵，当时送的时候那么郑重，现在难道还舍不得，想要回去？真小气！

杨慕看着他戒备的背影，心脏那个破洞呼呼地灌着冷风。他叹了口气，下意识隔着衬衫，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只从未离身的小黑猫吊坠。

黑猫还在。

他的狸猫，却不在了。

不是走丢了，是从来就不曾真正属于过他。

果然，是品种不对吧？

他以为他的小猫是那只威风凛凛的警长。

殊不知，警长脱掉那身警服，身份变了，处境变了，连带着那份他所以为的深刻联结，也只是情境使然下的错觉。

他的原身，不是黑白分明的小黑猫，而是驳杂难辨的小狸花。

从一开始，他就认错了品种，会错了意，表错了情。

注定是场荒唐的错位。

当时就该买个狸花猫的才对。他自嘲地想，连这点象征物都选错了，仿佛从一开始就预示了结局。

现在后悔，也晚了。

错误已经铸成，时光无法倒流，心意无法强求。

“没事。”他低声说，像是说给对方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给这近十年的独角戏，画上一个体面（至少表面如此）的句号，“我还是你哥，是你的……家属。还是会护着你一辈子。谁要是欺负你，再让你受伤，”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一丝狠戾，“我一定，让他们付出代价。”

“包括贾灿。”他最后补了四个字。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补充来得莫名其妙，毫无缘由。

说完，他像是无法再在这个空间多待一秒，生怕再多看一眼，那刚刚筑起的心防就会再次溃堤。他近乎仓皇地一把抓起茶几上那叠画像，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仿佛是他这场荒诞独角戏最后的退场音效。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他丢下这句话，甚至没敢再看蒋满盈一眼，转身，像一阵风，仓皇地卷出了办公室。

“砰。”

这离开，对他自己是逃离，对门内外等候的人，也显得突兀。

门口，正在低声交谈的吴执和江逾白都愣住了。

“走。”杨慕对吴执丢下一个字，脚步未停。

“哦……哦！”吴执愣了一下，赶紧应声，正要跟江逾白道别，却发现江逾白已经机灵地跟了上来。

“我送你们出去吧，杨支队，吴哥。”江逾白笑得有些腼腆，但很坚持。

杨慕没拒绝，毕竟这里是核心管理区，让两位“外人”自己乱逛确实不合适。只是沉默地快步走在前面。一路无话，直到停车场。

上了车，吴执一边发动引擎，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还站在车外朝他们挥手道别的江逾白，忍不住啧了一声，半是感慨半是复杂地嘀咕：“小家伙在这里也魅力不减呐，看把那小管教迷的，简直是资深小迷弟。不过……”他话锋一转，评价道，“就是张白纸。太白了，一点社会浸染的杂痕都没有，心思干净得一眼能看到底。在这种地方，也不知是福是祸。”

评价完，车子驶出强戒所大门，汇入主路。吴执才从后视镜里瞥见杨慕的脸色——异常难看，晦暗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咋了啊这是？”吴执挑眉，“单独相处这么久，蜜里调油还不够？怎么脸色比进去前还差了十个度？吵架了？”

杨慕没回答他的调侃，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沙哑：

“遇哥要一辈子只拿你当弟弟，你是什么心情？”

吴执被这问题噎得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明白了这低气压的根源。不过是突然发现，独角戏唱到头，发现台下真的只有自己。掌声是幻听，互动是脑补，连那份以为独一无二的“信物”，在对方那里，可能都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一场盛大而漫长的自我感动，终于迎来了残忍的真相时刻。

他“哈”地笑了一声，“你这怼人都怼不到点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遇哥那是什么人？激光水平仪成精！笔直笔直的！他眼里除了工作和小师弟，还能容得下别的？感情？不好意思，不沾！再说了，他本来也就拿我当……你好歹还算个人，我在遇哥面前充其量就是个挥不去的苍蝇，甩不掉的牛皮糖，我得持续不断地提供‘价值’，才能赖在他身边不走，好伐？比如做饭合他口味，比如能帮他照顾猫，比如……直播他想看的人……”

“完蛋！”吴执猛地一拍方向盘，想起正事，“直播！素材不够啊！光顾着跟小白聊天套话了，正经‘探望实况’没拍多少，这回去咋跟遇哥交代？时长不够，内容不连贯，遇哥要看的是连续剧，不是预告加花絮啊！要不……咱们掉头回去，再补拍几分钟？拍个告别镜头也行啊！好歹有个像样的结尾！”

“得了。”杨慕终于收回视线，闭了闭眼，声音里满是疲惫，“赶紧回去吧。再耽误一会儿，我真要被抓捕归案了。”

吴执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得放弃这个念头，但嘴里还是不饶人：“行行行，都是你的锅！回去遇哥要是生气了，说好的电影都不跟我去看了，杨慕我告诉你，我一定拿你这只不中用的小水母，做一桌水母满汉全席——清蒸水母、爆炒水母、凉拌水母、水母刺身……去哄我遇哥开心！你等着！”

杨慕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吴执的威胁和抱怨，还有离开前，他家小猫重复了无数遍的那句话：“你不要再来了。”

没听见。

说破天，也是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