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低低应了一声,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缚在了原地,纹丝未动。
蒋满盈也没再催促,只是不着痕迹地吸嗅着身边人身上熟悉的白杨般的气息——真是奇怪,这人明明被困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好些天,身上怎么还能保有这种独特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他凝神再仔细分辨,那白杨木的基底之上,确实也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消毒水和药水味。
这至少证明,并非全是他的臆想。
确认了这一点,某种隐秘的渴望便挣脱了束缚。他像一只在干旱沙漠中跋涉许久的旅人,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气息带来的短暂慰藉。他从前就一直怀疑是不是杨慕喷了什么特殊的香水,还曾装作不经意地问过,心里偷偷琢磨着也买一瓶同样的,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令人安心的感觉留在身边。结果……自然是没有下文。杨慕这个糙汉,别说香水,连护肤品都只用最基础的面霜,还只在冬天用,洗澡更是常年只用硫磺皂。后来还是他实在看不过去,硬给换成了沐浴露。杨慕当时还嘀咕,觉得这玩意儿滑溜溜的,感觉没肥皂洗得干净,但大概因为他都已经买了,也就没扔,就这么一直用着了。当然这是它话。
他始终都没能找到这股清冽干净的气息究竟源自何处,也没有找到任何类似的替代品。
鬼使神差地,他又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鼻尖微微翕动,试图捕捉那气息更精确的源头……他嗅啊,嗅啊……然后,他愕然发现,这味道似乎并非附着于衣物,而是从对方身体内散发出的气息,从每一处毛孔里透出来的味道,难道是……所谓的体香?
一个词猝然撞进他的脑海。
费洛蒙。
随即,心里“咯噔”一声,像有什么东西骤然断裂,又轰然塌陷。
完蛋了。
他想起小师叔曾点着他的心口,告诉他,“等你真正遇到那个人的那一天,这里……自然会告诉你答案。你的身,你的心,会比你更先知道,更先做出选择。喜不喜欢,面对那个人时的反应,骗不了人。”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心在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喜欢。但现在他惊觉,不止是心理,连他最原始的生理本能,也喜欢这个人。他的基因,选择了这个人。
杨慕被他这突然凑近,连续的吸嗅弄得有些发懵,随即心头一紧,“我身上……有味道?不好的味道?”自从上次被那个非人哉艺术品用“清新高级”的香水和一句“腐气”双重打击后,他现在对自身可能携带的气味变得异常敏感和担心,总怕会招人嫌恶。而这种担心,在蒋满盈面前,直接拉满。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应该借用一下贾大队长办公室的洗手间,立刻冲个澡?
蒋满盈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简直像只循着气味标记地盘的猫,几乎要凑到对方颈窝里去!这举动简直跟个……那啥似的!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他立刻像被火燎了似的弹回原位,手里那根可怜的铅笔差点被他下意识攥紧的力道掰断。虽然他有心选了最便宜的铅笔,没动贾灿那些更专业的画笔(天知道一个强戒所大队长为什么会有这么齐全的绘画工具),但即便是便宜货,也不能毁在自己手里,,不然没法跟贾灿交代。万一对方又以此为由,说他他“情绪不稳定”、“有潜在破坏倾向”怎么办?他赶紧把铅笔小心地放回茶几。
脸上的热度非但没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赶紧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但效果微乎其微。他不敢再看杨慕,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急促的虚张声势:“你……你该回去了。”
杨慕看着他这一系列反应,似乎更加确信了自己身上肯定有什么“不招人待见”的味道。但他自己低下头,偷偷拉起衣领闻了又闻,实在没嗅出什么刺鼻或难闻的异味。
至于……这么嫌弃他么?
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和委屈漫上心头。他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身体在抗拒这个离开的指令。“行吧,”他妥协道,但紧接着又补充,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但还有最后一件事。”
“什……什么?”蒋满盈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脸上红潮未退。
“你师兄,遇哥,说你之前在所里遭遇了严重的群体性伤害事件,满身是伤。但这里似乎内部消化,敷衍了事。”杨慕的语气沉了下来,“遇哥上回就没找成贾灿问责。我这回来……”
“别!”蒋满盈直接吓出一身冷汗!刚刚的窘迫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好不容易才把情绪濒临崩溃的师兄劝走,杨慕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你可别!”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跟贾大队长没关系的!人家一天日理万机的,要管整个大队,哪有空一天二十四小时就盯着我这么一个麻烦学员?而且事情都处理了!甚至两个主使人都……都死了,你还找人家问责干什么?!他都给你提供这么多便利了,你还要给人家添麻烦不成?!”他急得语速飞快,生怕慢一秒杨慕就真去找贾灿“理论”。
杨慕看着他急切维护贾灿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和不爽更浓了,他眯了眯眼:“你怎么都向着他说话?而且,便利是提供给市局刑侦支队长杨慕的,是公务。但现在,找他问责的,是杨慕。你的……嗯,家属。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他一个管理者,把你管成这个样子,我作为家属,还不能过问一下了?”
“你别胡闹了!”蒋满盈又急又气,伸手又想把他往外推,可对方依旧像座山似的纹丝不动。他不能来硬的,只得再次放软姿态。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杨慕,试图谈判:“那你说,怎么样你才肯离开?但找贾大队长问责绝对不行!”
杨慕看人真的急了,眼神里满是认真和抗拒,不像开玩笑。他最终决定“尊重”蒋满盈的意见——不能真的把他惹毛了,这不符合自己长远的利益诉求。“那你给我看看伤,”他退了一步,“我必须亲眼确认你没事,才可能放心回去。否则,我心里不踏实,回去了也待不住。”
蒋满盈蹙着眉头看了他半天,那双狐狸眼里写满了不容置疑的担忧和坚持。他知道,这大概是杨慕最后的底线了。僵持下去没有意义,只会耽误更多时间,增加他暴露的风险。
最后,他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然后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极其敷衍地揪起自己学员服衬衫的领口,往外边一扯,语气带着点自暴自弃:“看吧。”
杨慕的身高,这个视角,的确一览无余。但他得寸进尺,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看不清楚。我得仔细确认,每一处伤的具体情况。我得亲眼看了,心里才有数。”
蒋满盈为了能让他赶紧离开,结束这场令人心慌意乱的探视,在短暂的犹豫和挣扎后,还是妥协了。他低下头,默不作声地,一颗一颗,解开了学员服上衣的扣子,好让人看“清除”。但他也同时警告,“只能看!不能碰!梁医生花了很长时间,很小心才处理好的,你别给我弄坏了,害得梁医生骂我。”
杨慕因此,也就没能像何从遇那样,直观地看到那些伤口。但仅仅是这满身刺目的“补丁”,就已经让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随即是绵长而尖锐的痛楚。
差一点……差一点就……
那个代表着永久失去的字眼在他喉间滚了又滚,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最后被他死死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但那种后怕的寒意,已经深深烙进了骨髓。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蒋满盈正低头系扣子的手上,然后随着手的上移到了胸口,视线随之定格在了那个口里衔着玫瑰的黄铜小狐狸上。
然后,他想起蒋满盈脱口而出的那句“判死刑”。
——“杨警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接近你,对你示好,甚至……那些你所谓的‘纠缠’,只是因为你的身份,和你身上这套警服。那是当时活在阴沟里的我,能触摸到的唯一一点光。懂吗?只有靠着这点虚幻的‘光’,我才能喘口气,才能……活下去。还有那副手铐,那个拘留所。只有被铐住,被关进去,我才能感到一点点……安全。你懂那种感觉吗?在外面,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只有在里面,我才能暂时不用绷紧神经等死。你难道以为……我喜欢你这个人吗?杨警官,你是不是也太自以为是了?”。
——“你个卧底……跟我这条子走那么近,三天两头找机会……都被我以‘袭警’的名头,铐了不知道多少回……”
——“那不过是逢场作戏。”
——“戏?”
——“朱期延就信这个。他拿你当我的软肋,我的弱点,觉得这样才能掌控住我。我除了顺势而为,还能怎么样?我就直说吧,我喜欢的,只有你这身制服!不是你这个人!那是我……能靠近这身警服代表的‘光’的唯一方式!杨慕!你听清楚了,在我眼里,脱了这身衣服,你……什么都不是!”。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只看上你这身皮。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这、个、人。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么?”
可当初分明是这小鬼,借着酒劲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抱着他啃,嘴里还含糊又霸道地嚷嚷着“你不许再去相亲!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我的人!”,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气喷在他颈侧,撬开他紧闭的心防,他才……硬生生把自己掰弯了,然后一步,一步,深陷进去,最后单相思了九年……差一天,就八个月了,眼看就……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十年。特别是对他这种被嫌弃“又老又丑”,还想老牛吃嫩肉的老东西来说。
死刑。
他那颗不争气的心,偏偏还是没法彻底死透,总在灰烬里挣扎着冒出一点不死心的火星。
终于,在蒋满盈系上最后一颗纽扣,指尖离开衣襟的刹那,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又像是被某种绝望驱使着,问出了那句盘旋心底近十年的话:
“你当年那次……就是我去跟人相亲……然后出来,在出租车上……还有,后来家里发生的那些事…………是你……”他语无伦次,心跳如擂鼓。
蒋满盈纳闷地抬起头看向他,猫眼里是真切的茫然:“什么事?”
“你不记得了?”杨慕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记得什么?”蒋满盈反问。但“相亲”这两个字,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凿开了某段被他刻意深埋的记忆。他那时候实在太难过了,看着那人和别人在相亲,聊的那叫一个相谈甚欢,他就在旁边的桌子上,闷声喝酒,不知道喝了多少,他哥才想起这世上还有个他似的……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那个让他至今想来仍会心口闷疼的话题:“不就……喝醉了嘛……”那是他第一次喝酒,但酒保不知道,给他调了烈酒,结果就断片了,体验糟糕至极,“然后……醒了……不是你带我回的家嘛……我酒品……应该还好吧?就……睡了一觉而已……”他越说声音越小,有点不确定。
不过,现在想来,杨慕好像从那次以后,就再也没去相过亲了……虽然没再相亲,但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实在不敢宣之于口。要不是后来卧底任务九死一生,劫后余生的巨大惶恐和庆幸吞没了他,给了他破釜沉舟的勇气,他还真不敢做出后来那么“大逆不道”的事……像个疯子似的强吻人家……那可是他哥啊,是他师父啊,还是……还是他魂牵梦绕,却又深知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一场奢梦。
好家伙。杨慕在心里苦笑一声。看着那全然不似作伪的困惑神情,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的火星,“噗”地一下,彻底熄灭了。
还真是喝醉了,断片了。从头到尾,就他一厢情愿、肝肠寸断地唱了近十年的独角戏。现在好了,大幕落下,观众……没有。只有他这个沉浸过头、入戏太深的蹩脚演员,还站在原地,不肯卸妆。
得……这下,是彻底心死了,死得透透的。
“行吧。”他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腥涩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