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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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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真的没事……”他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就是脚滑了一下,没站稳,撞到了……对不起,麻烦你了,陈管教……我这就好。”

那民警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见他除了脸色惨白、神情疲惫,并无其他异状,也没再追问,只是催促道:“行了,赶紧出来,该去理发了。”

按照规定,新入所的学员一律是寸头,便于管理和卫生。他进去的时候,江逾白和理发师都在里边,“蒋警官,你额头怎么了?怎么又破了?还留这么多血……”

“没事……脚猾了一下,不小心磕到了……”他不顾江逾白的震惊,沉默着坐过去,拿着江逾白手忙脚乱塞给他的纸巾,胡乱地擦着,以免血迹递到衣服上。

“肯定都是这破塑料拖鞋的锅!底太滑了!又不合脚!待会儿换了所里发的布鞋就好了……”江逾白一边生气地、带着点打抱不平的意味说着,一边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创可贴。他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尽量轻柔地贴到了蒋满盈额头那片擦破皮的伤口上。因为面积稍微大了一点,用了两个才勉强完全盖住,边缘还有些翘起。

“谢……谢谢。”蒋满盈低声道谢,声音依旧沙哑。他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模糊的、带着水渍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面色惨白如鬼、眼神空洞麻木、短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额头贴着两个不伦不类创可贴的、陌生而憔悴的脸。灰蓝色的粗糙布料包裹着单薄的身体,像套在一个不合身的、坚硬的壳里。

他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人,看着那头在警保处他们帮他染成纯正黑色的头发,他不喜欢黑色,黑色不属于他。他就该是一头象征罪孽与早衰的的白发。全剃掉,剃成光秃秃的,没有黑,也没有白了。他就可以暂时地、自欺欺人地“斩断”这外显的罪孽标记,可以逃避一阵子。剩下的,等新的头发长出来,等那白色重新覆盖,等市局安排的心理医生来……到时候再说吧。至少现在,他不想再看到任何颜色,不想再被任何标记提醒。

理发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推子,打开了开关。

冰冷的推子贴着头皮划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一缕缕黑发夹杂着显眼的银丝,无声飘落。他看着镜中那个迅速变得陌生、苍白、头皮青灰、带着新剃发茬的人,眼神空洞。这样也好。

接着是活体信息采集。指纹、掌纹、虹膜……一系列冰冷而程序化的步骤。有着江逾白一直陪伴在侧,时不时小声提醒、递东西,整个过程似乎变得没那么“难熬”了。蒋满盈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而麻木的机器,高效地配合着每一个指令,眼神却始终没有焦点,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最后一项,是拍摄入所标准照。他们将一块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电子胸卡递给他,让他夹在学员服胸口指定位置。他低头,看了眼那张小小的塑料卡片,上面除了他的名字,还有一行醒目的六位数字编号,后四位是0137。

0137。

这就是他之后两年,在这个地方,新的“名字”了。这个数字是当年的入所顺序号,也就是说,他是今年进到津关市强制隔离戒毒所的第137个强戒学员。

然后,他听见旁边负责信息采集的民警,用一种近乎闲聊、却又带着点微妙感慨的语气,低声对同事说:

“……也是因为蒋警官你的‘功劳’,我们今年这工作量,可是蹭蹭地涨啊。这才三月底,入所人数就跟往年年中的数量差不多了……”

蒋满盈只当做没听见,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相机镜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着拍完了那张将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代表他“身份”的照片。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眼底一片空茫的死寂。

从信息采集室出来,他们去了医务室。值班医师为他做了基础的身体检查(血压、心率等),并重新检查、清洗、消毒、包扎了胸口那道裂开的贯穿伤。江逾白在旁边帮忙递送纱布和药品,看到了那道狰狞的伤口和周围红肿的皮肤,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从医务室出来,因为他不用做心理测试,所以流程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步——由值班民警向他宣读《强制隔离戒毒所所规所纪》。冗长、冰冷、充满禁止和惩罚条款的文字,被民警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念出。蒋满盈垂手站立,安静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那些条款与他无关。民警念完后,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记住了,守规矩。”便算完成。

至此,所有入所流程,总算是走完了。他领到了一套统一的、质量粗劣的洗漱用品(脸盆、毛巾、牙刷、牙膏、肥皂),和一套单薄得几乎无法抵御春寒的被褥、枕头。

江逾白和那个叫“老陈”的民警,一左一右,陪着他,三人沉默地走向位于走廊尽头、光线更加昏暗的学员宿舍区。空气里只剩下他们略显沉闷的、节奏不一的脚步声,落在光滑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很疼吧?”走在身侧的江逾白,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只有脚步声回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另一边的老陈也听见了,身形明显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脚步似乎顿了顿,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沉默地往前走,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没有听见。

“什么?”蒋满盈有些疑惑地偏过头,看向身侧那个略显单薄、却努力挺直背脊的年轻背影。

“蒋警官你身上的那个……子弹的贯穿伤啊。”江逾白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小心翼翼,“在医务室换药的时候,我看见了……肿得那么厉害,边缘都发红了,纱布上还有渗液……很疼的吧?”

之前在医务室,那个值班医师重新为他检查了胸口伤口,清洗、上药、更换了敷料。江逾白当时就在旁边帮忙递东西,想必是看见了那狰狞的伤口。

蒋满盈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试图表示“轻松”却失败了的表情:“没事,不要紧。我……习惯了。”

江逾白脚步似乎顿了顿,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混杂着难以置信、同情,还有一丝更深的好奇。过了好一会儿,他们都快走到宿舍门口了,他才又像是忍不住似的,用近乎咕哝的、自言自语般的音量,极低地说:

“还有……身上那么多、那么多的伤疤……当时……得多疼啊……”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人的、对疼痛最直接的认知和畏惧,“我就连不小心在纸上划破手指,都觉得疼痛难忍,要龇牙咧嘴半天……”

蒋满盈有些意外。一个陌生人,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管教,怎么会想到问这些?也或许,真的只是这孩子天性过于善良,同情心泛滥,看到如此“惨状”,忍不住表达最直接的关切吧。他垂下眼帘,目光隔着粗糙的灰蓝色布料,似乎能“看”到胸口被妥帖包扎、却依旧持续传来闷痛的疮口。

“没事的,真的。”他重复道,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我……我对疼痛,很大程度上已经……免疫了。”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近乎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忘了身上还有这些伤这回事。”

然后,他看到了走在身侧的江逾白,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虽然没有侧头,但他能想象到,那孩子脸上此刻一定露出了近乎诡异、无法理解的神情。他在心里默默地、疲惫地叹了口气。得,又把一孩子吓着了。

可他说的,的确是实话。他这副残破的身躯,对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早已麻木,这种“非人”的状态,在正常人听来,确实像是魔鬼的呓语。

是的吧。他在心里对自己确证了一遍。这副躯体,早已是魔鬼的躯体,对痛苦免疫,才是它该有的状态。

或许是这封闭走廊里的寂静,或许是江逾白那过于直白的同情触动了他某根紧绷又脆弱的神经,又或许,是他自己也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哪怕对象是一个陌生的、天真的年轻人。他鬼使神差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奇异平静的语气,低声补充道:

“而且,我还挺喜欢疼痛的。”

身侧的江逾白像是被这句话吓到,猛地停下脚步,差点撞上旁边的宿舍门框。他霍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仿佛根本无法相信“喜欢”和“疼痛”这两个词语,有生以来可以被这样连接到一起使用,尤其从这样一个浑身伤痕的人口中说出。

“为、为什么?!”江逾白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带着颤音。

蒋满盈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纯粹的惊骇,忽然低低地、近乎恍惚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空洞,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近乎偏执的、迷离的光,像是沉溺于某种危险而甜美的幻觉:

“因为,疼痛,是天堂。”

这句话太过诡异,太过超乎常理,瞬间将江逾白彻底震住,让他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震惊和茫然,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蒋满盈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可能会吓坏这个年轻人,也可能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迅速收敛了脸上那点异常的神色,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麻木。他不再看江逾白,转向旁边标着“404”的宿舍房门,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转移话题的轻松:

“好了,江管教,”他指了指房门,“我是哪张床?”

他在江逾白依旧有些发懵的指引下,走进了那间狭小、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六人间宿舍。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六张铁架床,有三张上面放着统一规格的薄垫,被子枕头叠放的像豆腐块一样,很明显是有人的,但暂时不在。

“既然带到了,你自己整理吧,我们就先走了。”那个叫老陈的民警说完,就拉着江逾白一起走了。

他走到指定的左侧最靠里的那张床跟前,开始默默地、有条不紊地整理领到的个人物品,铺床,将毛巾牙刷摆放整齐。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规范,像是用这种机械的程序来填充内心的空洞,也试图驱散刚才那脱口而出的、危险的“真话”带来的余悸。

然而,他刚将床铺整理出个大概样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发现宿舍门口、甚至走廊对面窗户的外面,不知何时又悄悄地、鬼鬼祟祟地围拢过来不少人!穿着制服的管教,没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其中也有很多,和他一样的、穿着灰蓝色学员服的强戒学员!他们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不断地、赤裸裸地瞟向他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评头论足,甚至……某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观看“稀有动物”或“特殊景观”般的兴奋与猎奇。

那目光,黏腻,探究,无所顾忌。和在检查室里时,那些围观他被“检阅”的目光,如出一辙!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有感受、会痛苦的人,而只是一个新奇的、值得“观赏”的物件。

到底……还是躲不过么?

那……那位看起来雷厉风行、原则性极强的贾大队长……在哪儿呢?他不是说会“严格约束属下”吗?算了……蒋满盈在心里苦涩地想。人一仅低于所长、副所长的大队长,手上一堆事务要处理,管着整个戒治大队的学员和管教,哪有什么闲心和精力,时时刻刻盯着他这么一个“特殊”的新学员,去管这些底下人自发聚集、难以彻底禁绝的“围观”?刚才那次,或许只是恰巧撞见,顺手整顿纪律罢了。难不成,还二十四小时,跟在他身后,当贴身保镖吗?想什么呢,真是的。

但强烈的被窥视感和无处遁形的不适再次攫住了他。他感到一阵窒息,甚至想立刻躲进厕所隔间,求得片刻的清净。但他知道,那可能也无济于事。他不理解,他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落魄的、前警察、瘾君子、满身伤疤的“怪物”?

他低着头,一边机械地整理着本就没什么可整理的床铺,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近乎喃喃地、带着困惑和痛苦低语: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他记得很清楚,押运车上,连他在内应该是六个人。“不是……今天应该还有五个学员一起入所么?”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空荡荡的宿舍,问那些看不见的围观者,“怎么……都来看我呢?不去……看一看他们呢?”至少……分走一些人吧……让他喘口气……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不知道怎么地,还是被门口一个耳朵尖的民警听到了。那民警,“没了,今天就你一个。”。

蒋满盈整理床单的手猛地僵住,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说话的民警,声音有些发干:“什么……意思?”

“这个嘛……蒋警官,您是有全局专车亲自接送,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今天本来要过来的那趟押运车,半路上出车祸了!被一辆渣土车撞了,侧翻起火!七死,三伤!车上的五个戒毒人员,一个没活下来,全死了!所以,今天入所的,就你一个,独一份儿。”

“轰——!!!”

仿佛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他脑海中猛然炸开!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那民警的话语,一遍遍、带着血腥气地回响——“车祸……七死三伤……五个……全死了……就你一个……独一份儿……”

特勤那瞬间按向枪柄的凌厉反应、柳毅和禁毒民警用身体筑起的人墙、全局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场看似“意外”的急刹车和截停、还有“蜈蚣”和其他几个“熟面孔”或麻木、或嘲讽、或惊恐的脸……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面孔,如同破碎的幻灯片,在他眼前高速闪过,然后,瞬间被一片炽热、惨烈的火光和扭曲的金属、焦黑的残骸所取代!变得模糊一片,最终,化为一望无际的、空茫的、令人绝望的苍白。

什么都……没了。

那辆车,那些人,那些或带着仇恨、或只有麻木、或同样身不由己、或许也曾有家人等待、也曾有过卑微愿望的生命……全都,没了。在一声巨响和一片火光中,化为灰烬,化为冰冷的统计数字。

只剩下他一个。

被全局亲自截下,带离了那辆死亡列车的……他一个。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他活下来?

巨大的、冰冷的、混合着后怕、荒谬、虚无和更深重罪孽感的冰冷洪流,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思维。他僵立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粗糙的被单,目光空洞地望向门口那些依旧在围观、窃语的人群,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尖锐的嗡鸣。

世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那片吞噬一切的、死寂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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