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给您……先、先穿上吧……”
有个一直呆怔怔盯着他满身伤痕、似乎被那触目惊心的景象震住的年轻管教,在蒋满盈那句几乎不成调的请求出口后,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一般,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愧疚。他忙不迭地从旁边一个铁皮柜里,取出一套叠放整齐、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灰蓝色的学员服,快步走过来,递到蒋满盈手中,动作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谢、谢谢……”蒋满盈接过那粗糙的布料,指尖感受到织物硬挺的触感,低声道谢,声音依旧嘶哑,却不知为何,在这极致的冰冷和羞辱中,这递来衣物的简单动作,竟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的温暖?或许是有人终于“看见”了他的不堪,并给予了最基础的、遮蔽身体的回应。
那年轻管教看着他匆忙套上衣服,手指还在因为寒冷和情绪而微微发抖,扣子扣得有些艰难,忽然又小声地、带着点自我介绍般的意味补充了一句,脸上甚至绽开一个有些孩子气的、带着羞赧和善意的笑容,估摸着年纪不大,像个刚出校园的大学生,十八九岁的样子:
“我叫江逾白。逾越的‘逾’,大白的‘白’。大家都叫我江小白。”他顿了顿,似乎想拉近距离,又带着点对“名人”的好奇与拘谨,“蒋警官,您以后也……这么叫我就行。”
‘逾越’?!
‘逾越’计划的‘逾越’?!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猝然在他混乱不堪、几近停摆的脑海中炸响!这诡异的、近乎宿命般的重合,让他本就狂跳不止、濒临失控的心脏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痉挛,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甚至一时间忘了去纠正那个不合时宜的“蒋警官”称呼,一边手忙脚乱、近乎粗鲁地将灰蓝的学员服往身上套,试图用这粗糙的布料尽快覆盖住赤裸的皮肤和伤痕,一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住这个自称“江逾白”的年轻管教,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
“哪个字?”他追问,不待对方回答,又急促地补了一句,“你的姓?哪个字?”
“水工江。”江逾白被他突然激动的反应弄得有些懵,但还是老实地回答,眨了眨那双清澈的、还带着未褪尽学生气的眼睛。
水工江!
这三个字,像一道更强烈的电流,狠狠击中了他!他本以为在刚才那场公开的“检阅”和物化议论中,已经被彻底剥走、碾碎的灵魂,此刻竟像触电般猛地、剧烈地跳了一下!他想起在押运车上,柳毅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那混合着复杂情绪的低语:
“另一份强戒书……已经派人送去江家了。他们……下午应该就能收到。也、也能……去看你了……”
当时,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翻江倒海,五味杂陈。愧疚、负罪、无地自容,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被“看见”的恐惧与期待。现在,在这极致羞辱的余波中,在这个自称“江逾白”的年轻管教面前,那翻涌的愧疚和负罪感深处,竟莫名地、诡异地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痛楚的“安慰”。仿佛这个姓氏,这条血脉,这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家族,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这个他最不堪的境地,为他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扭曲的联结与注视。
他想将这突如其来的、荒诞的“安慰”抓得更紧一点,仿佛这是溺水者手中突然出现的一根稻草,哪怕它可能同样脆弱。他不再犹豫,快速地将那套灰蓝色的学员服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衣领拉得笔挺,裤腿也仔细地抚平。他将这不多的、粗糙的“尊严”紧紧裹在身上,仿佛这是一层铠甲。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这个在他灵魂几乎熄灭的瞬间,意外地、如同“除颤仪”般让他心脏恢复跳动的年轻管教,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江管教。”他低声说,语气恭敬,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确认。
那孩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如此郑重的鞠躬吓得往后跳了一小步,脸上那点羞涩的笑容瞬间被惊慌取代,连忙摆着双手,语无伦次:
“别别别!您别……蒋警官,您这太折煞我了!我、我就是个才刚过实习期的小管教,您这样……我得折寿了!快别……”
他的心脏,在经历了刚才那场灭顶的羞耻、物化的恐惧,以及此刻这荒诞的“联结”刺激后,似乎终于……勉强地、缓慢地恢复了某种接近“正常”的跳动频率。应该是吧。他直起身,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声音低哑但清晰:
“我已经不是警察了。”他看着江逾白惊讶的眼睛,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你叫我名字就好。或者……等分配了编号,叫编号也行。”他顿了顿,似乎是为了确认什么,又轻轻地、但无比清晰地呼唤了一次那个能让他此刻感到一丝奇异安心的称呼:“江管教。”
然后,他清晰地看见,那孩子的嘴角狠狠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脸上表情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想再次纠正这个称呼,或许是想说点别的什么来打破这凝重的气氛。
然而,就在这时——
“这是什么动物园吗?!”
一道洪亮的、带着毫不掩饰怒火的年轻男声,突然在检查室门口炸响!瞬间盖过了房间里所有细微的声音,那声音充满威压,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严厉。
“砰!”
蒋满盈刚刚恢复的、那点可怜的、规律的心跳,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骤停了半拍!他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循声望去。一张因为身高优势而在人群背后完整露出来的、年轻、英俊、但此刻因为愤怒而绷得极紧、眉峰凌厉倒竖的面孔,清晰地出现在门口。那双眼睛如同烧红的烙铁,喷射着灼人的怒火,正凌厉地扫视着门口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的下属。
“都围在这做什么?!手里没事做了?!闲得发慌是吧?!”那个声音继续吼道,目光如电,扫过门口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脸上还残留着窥探神色的下属。尤其是在那两个刚才肆无忌惮议论“教学标本”的白大褂身上,多停留了冰冷的一瞬,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他们一层皮。然后,那目光才扫向室内,落在那两个负责检查的管教民警身上,语气更加严厉:
“检查不把门关紧,窗帘不拉上,这里是什么开放参观的标本馆吗?!还是马戏团表演现场?!”
门口、窗外聚集的人群,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留情的震怒彻底惊醒了,瞬间骚动起来,发出一片低低的、慌乱的吸气声和衣物摩擦声。那些原本伸长脖子、踮着脚尖、带着各种复杂表情的脸,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脸上迅速浮现出惊慌、尴尬、心虚、以及“被抓住”的懊恼神色。不少人下意识地缩回了脑袋,向后退去,试图混入人群,或者干脆转身溜走。
蒋满盈两只手不自觉地紧紧抓着身上学员服粗糙的布料,指尖用力到发白。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往门口瞥了一眼,人群已经让出了一条通路,所以他能更清楚地看清那人的身形。高大,挺拔,穿着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显示职务不低,大概是个大队长之类的职务。但他没敢细瞧对方的脸,只匆匆一瞥,便将目光迅速地收了回来,重新低垂,盯着自己脚下冰冷的地砖缝隙,仿佛那里才是他安全的归宿。
里边负责检查的两个管教民警,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职业的、专业的样子,拿着相机、还保持着拍照姿势的民警,低声解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辩解:
“我们也是检查到一半才发现……门口、窗外聚了这么多人……也不好中间中断程序……平常也没人这样……”
“平常是平常!现在是什么情况?!”那被称为“贾大”的人根本不听解释,厉声打断,目光再次扫过门口那些缩头缩脑、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身影,声音带着冰冷的怒火和明确的惩罚意味,“一个个都闲到没事做?喜欢凑热闹看稀奇是吧?行!满足你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凡是在这儿探头探脑、不务正业的,有一个算一个,今晚全部留所里!一个都不许走!手头没紧急任务的,从晚八点到早六点,都给我在值守,巡逻!把每间宿舍,都给我盯死了!每个角落,都给我巡明白了!”
“最近什么情况不知道吗?!所里接连出事,上边三令五申要加强管理、严肃纪律!你们倒好,在这儿搞起围观来了!”他最后厉声呵斥道,目光再次如刀般扫过全场,带着明确的警告和杀鸡儆猴的意味,“再有下次,让我看到,就不是加班这么简单了!都给我记清楚了!还愣着做什么?!都给我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被他这一通连珠炮般的训斥和明确的惩罚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停留,纷纷低着头,灰溜溜地、脚步匆匆地离去,走廊里响起一片杂乱的、迅速远去的脚步声。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被无数目光粘附的窥视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江逾白也像是被这气氛感染,向蒋满盈浅浅地、匆忙地点了个头,低着头,下意识地也要跟着人群离开。
“小白留下。”那“贾大”的声音再次响起,点名道姓,语气不容置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老陈。”
江逾白和另一个只是刚从检查室门口经过、并未参与围观、此刻一脸茫然无措的中年管教民警,都有些忐忑地停了下来,转身面向“贾大”,等待着指示。
“……贾大今天不是不在吗,这什么时候回来的啊?”远处传来隐约的、压得极低的抱怨声。
“就是说啊,走路都没声的……吓死人了……走吧走吧……赶紧走吧……我都连着加了三个晚班了,今晚又要加了!我也是闲的……本来都要回家去了,听人说有‘热闹’看,跑这凑什么热闹啊……再这样下去,猝死的就要是我了……”
听着那些混杂着抱怨、懊恼和后怕的低声议论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贾大”才将目光从门口收回,转向室内。他没有理会那民警之前的解释,直接问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检查做完了吗?”
“完了……正好做完。”拿着相机的民警连忙回答。
“行。”“贾大”点点头,转向被点名的江逾白和那个中年管教“老陈”,简洁地吩咐道,“老陈,小白,你们两个,带、带他去办之后的入所相关事宜,然后带去医务室做下基础的身体检查,顺便看看身上的伤,特别是新的。注意,心理评估不用做,市局会派专人负责。其他的,按流程走。明白吗?”
“是,贾大。”两人连忙应下。
那“贾大”转过身,似乎就要走了,但脚步顿了一下,又回过头,却是背着身,目光也没有看向房间内的蒋满盈,只是对着空气,用一种公事公办、但比刚才训斥下属时略微缓和了一点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刚才外面的事情,是个意外。所里管理不严,我也有责任。我也是刚从外边回来,所以……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制止。”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带着一种明确的承诺,“我以后一定会严格约束属下,加强管理,不让此类的事情再发生。抱歉。”
然后,他也不等蒋满盈或任何人有所回应,便径直转头,迈着沉稳而快速的步伐,离开了检查室门口,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检查室内三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尴尬而压抑的气息。
蒋满盈心中对这突如其来、又迅速离去的“贾大”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复杂感受。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他默默地跟着江逾白和老陈,离开了那个充满冰冷回忆的检查室,走向下一个流程点。
在准备去集体盥洗室进行入所冲洗和理发的路上,狭窄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略显沉闷的脚步声。蒋满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头的疑惑,用只有身边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问身边的江逾白:
“刚才那是……”
江逾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问起,随即反应过来,但大概也是觉得背后议论领导不太好,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您说‘贾大’嘛?”他顿了顿,补充了全名,“那是我们贾灿贾大队长。灿烂的‘灿’。是我们所里戒治管理大队的大队长之一,主要负责学员的日常戒治、纪律管理、行为矫正这些,权力不小,管着我们这些基层管教,也直接管着学员。”他似乎觉得光说职务不够,又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年轻人对“厉害人物”本能的钦佩和一点点距离感,“也是我们所里最年轻的大队长了,年纪不大,听说比我大不了几岁,但能力特别突出,立过一等功,还是津大的高材生,所以晋升堪称神速……”
蒋满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名字和职务知道了就行,至于其他的,并不是他最需要关心的。
他们走到了简陋的集体盥洗室门口。江逾白停下脚步,对蒋满盈说:“蒋警官,您先进去冲洗,我去隔壁看看值班的理发员在不在岗。他有时候会溜号。不在的话我马上给他叫回来,不然你洗完还得等。”
蒋满盈点头应下,走进简陋的集体盥洗室,按照指示快速冲洗掉身上的消毒水味、尘土和血污。冰冷的水流冲刷过伤痕累累的皮肤,带来刺痛,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清醒。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喉咙发紧。
他看到厕所的指示牌就在不远处。他停下脚步,转向身边陪同的这个相对年长的应该是‘老陈’的民警,声音干涩地请求:“我可不可以……去个厕所?”
那民警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去吧。快点。”
“谢谢。”蒋满盈低声道谢,转身扶着冰凉的墙壁,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厕所。
一进去,隔间里浑浊的、带着浓重消毒水和排泄物混合的气味,猛地冲入鼻腔。不知道是为这刺鼻的味道,还是为他身体内部翻涌的不适,又或者,是为他自己从内到外、洗也洗不掉的“肮脏”本质,他扶着隔板,猛地弯下腰,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剧烈的痉挛从胃部蔓延到喉管,他张大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胃液和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喉咙,刺激得眼泪直流。他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把侵入体内的肮脏、污秽、屈辱、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罪恶感,统统呕出去,吐干净。
可这自然是徒劳的——
他的污秽和肮脏,早已渗入了血液,刻进了骨骼,融入了灵魂的每一道裂缝。只是用水冲洗,是冲不去的;只是这样徒劳的干呕,也是呕不出去的。只有……
“哐当!”
隔间的门被从外面猛地踹开了!刚才那个民警一脸紧张地冲了进来,一把将他从便池边扯起来,力道不小,看到他血流不止的额角,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疑和恐慌:“你、你没事吧?在里面干什么呢?!是不是……”
蒋满盈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胃里的翻搅因为惊吓和动作而暂时平息。他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被血水、泪水、汗水、和呕吐物弄得一塌糊涂的嘴,摇了摇头,避开对方的审视目光,声音沙哑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