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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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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有彻底崩溃,才会明白这个世界的真实样貌。

她只有从社会通道中被逐出,才会知道——那个她奋力想挣脱的牢笼,正是她唯一能站住脚的地方。

“我要她哭着跪着回到我身边。不是因为我需要她,是因为她再没有别人可以投奔。”

他设计了一场“纠偏”:放任舆论、松开资金链条、切断她与导师、与项目组的信任联系。他不是亲手推动的。

他不过是“让它们自由发展”——正如他最初对媒体说的:“让市场机制自我调节。”

他甚至觉得,这也是一种“教育”方式。

她必须明白,没有人会无条件帮她。只有他——即使在她哭得最难堪的时候,他都没有离开。他是她所有选择之中,最不坏的那一个。

而要让她明白这一点,他必须摧毁她的其他选择。

让她成为体制中的“异类”,在导师那里是风险,在同学面前是负资产,在项目里变得“不值得信任”,在论坛上是八卦的符号,在校园是“靠裙带上位”的投影。

她必须绝望到愿意回头。

他要她在所有门前碰壁,然后才回到那扇一直敞开的门——他在门内,静静看着,宽容得几乎圣父般。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感情,最终都会被逻辑、利益与秩序裁剪成“能被管理的变量”。

而所谓的“爱”,不过是其中最温柔的一种驯服方式。

甚至可能连爱也没有多少,可以打着我爱你我对你感兴趣的幌子玩感情操控把人耍得团团转,就算爱的部份是真的又如何?这种东西本来就随时在变——更何况,你有什么非你不可的东西?

————————————————————————

雨停了。广州的夜晚开始变得凉意渐起,风穿过教学楼的缝隙,在校园幽暗的灯光下流动出一股近乎落寞的空荡感。

那晚的宿舍,空气黏稠得像一层沾满疲惫的湿布。实验进不下去,人也提不起神。安安窝在床角,眼神涣散。直到小戴递来一杯温水,她才回过神。

门口有人敲门。

“柯师兄找你。”小戴开门后和宿管阿姨耳语几句,回头对安安低声说。

安安下楼,一楼门口的楼道里的灯有些昏,柯师兄背着光站在那,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神色不动声色地温和,“听说你最近不太好。”

安安点点头,叹了口气,说:“对不起师兄,都怪我,把你介绍的项目搞砸了”。

柯师兄叹了口气:“出去吃个饭吧。走走也好。这日子关关难过关关过。”

安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她回去叫上小戴,一起打车去了市中心一家据说是“性价比高口碑也不错”的韩国餐厅。

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止他们三个——柯师兄的女朋友小王也在,还有他们的系的电子工程专业的前辈段师兄。啊,原来两个月过得这么快。上次见柯师兄还是师兄介绍项目,现在柯师兄有了女朋友。

五个人围坐一桌。

小王话不多,但眼神温和,总是时不时夹菜给安安,小戴则话多,气氛很快热络起来。酒精不多,泡菜味重,桌上的炉火咕嘟咕嘟翻滚,仿佛这顿饭真能熨帖所有人心里的不平。

柯师兄轻声说:“安安的事,我听了。我说实话,那些造黄谣的……太过分了。”

小王点头:“是啊,现在网上真的什么人都有,什么都敢说。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段师兄也笑着附和:“你放心,我认识的几位老师,对你印象都很好。”

安安低着头小口地吃饭,没接话。但她听着,心里有点暖,又有点难堪——这种“大家为她抱不平”的情绪,其实某种程度上也在加重她“受害者”的角色,她希望被看作“正常人”,而不是“倒霉蛋”。

吃到一半,话题突然转向轻松。

段师兄开始展示他那套自以为风趣的“个人魅力”。

“最近我在听巴赫和亨德尔。其实很多人对巴洛克音乐不了解,它讲究对位法,很像我们做算法建模——结构是最美的。你们女生可能听不出其中的那种理性之美。”

他边说边夹了一筷子烤肉放进安安碗里,“特别是你这种做模型的,应该多听听,提升认知和品味。”

安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小戴则一口气把可乐喝完,眼神像在说“他又开始了”。柯师兄低头默默吃饭,小王则礼貌地点头,偶尔应一句。

段师兄继续孔雀开屏,从古典音乐讲到意大利歌剧,从量子计算讲到资本寒冬,说自己的朋友手头有几个初创项目“马上要A轮”,说自己最近在研究法国哲学,“你知道吗,像鲍德里亚和德里达这种思想家,看清楚了社会结构的虚伪——我觉得现在很多女生都太功利了,不去了解这种深层结构……”

安安心里有些发麻,只觉得这顿饭变得又长又闷。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笑着应付过去的,只记得结账时段师兄“豪爽”地一挥手,“我请,我今天看到正义感被践踏了,必须要请。”

柯师兄轻轻皱了下眉,小王拉拉柯师兄的衣角,两人对视一眼,小王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那晚回到宿舍,小戴去洗澡。安安卸了妆,躺在床上刚准备闭眼,微信响了。

是段师兄。

他发了一句:“今晚你真的很美。”

安安没有回。

他接着发:“其实你很特别,像你这种又有气质又有头脑的女生不多见,我蛮想多了解你。”

安安仍不作声。

一分钟后,他又发:“我有个朋友下周开个小型品酒会,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这一次,安安终于回复:“谢谢邀请,我最近事情太多,不方便。”

那头沉默了几分钟,接着一条消息像匕首一样砸过来:

“呵呵。早知道你也不过是装清高。我请你吃饭、替你说话,你就拿这种态度回我?你以为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本在别人面前端着?醒醒吧。”

安安盯着这句话,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想过自己清白的生活,只是想拒绝一个不想靠近的人。

可为什么,每一次她想守住的边界,都被轻易地碾碎、践踏,甚至在反抗后还要被羞辱?

她合上手机,眼泪已经默默流了下来。

门“咔哒”一声响,小戴裹着头发走进来,边擦边喊:“安安,我跟你说,今天那段师兄太烦了—— 他那一套爹味发言我都快要吐出来了。喂—— 安安?安安?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小戴放下毛巾,转头,看见安安坐在床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着。屋里没开灯,只靠走廊透进来的光勉强勾勒出她身体轮廓的边缘线。她穿着那件早就有点褪色的米色T恤,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像个被搁浅的孩子。

小戴走近几步,声音放轻:“天,你怎么了?”

安安转过头来,眼睛红肿得像刚被水泡过,眼神像玻璃一样裂了纹。她哑着嗓子说:“他骂我……他说我装清高……我不过拒绝了他一个邀请,他就……就说我也不过如此,说我没资格……我……”

她没说完,声音已经哽住,像喉咙里卡了什么,胸口一阵一阵抽痛。她一边说一边往小戴怀里扑。

小戴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团冰冷的身体撞进自己怀里。

安安的脸埋在她肩上,整个人像碎掉了。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裂,“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干干净净地……就这样也不行吗?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这么可怕,为什么他们都觉得我应该对他们感恩戴德,为什么我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就变成有罪的人了?”

小戴眼圈也红了,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只手环紧她的肩。

“你没有错,安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低声重复,“错的是他们,是这个世界,是那些自以为有点权力就能把人当物件的人……你别怕,我在这儿。你不是一个人。”

安安哭得更凶了,像是长久以来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她从TED现场被羞辱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压着那口气——在图书馆、在被人蛐蛐的教学楼厕所、在实验室、在公交车上,她无数次想哭,又不敢哭,像一个被割掉嗓子的哑女。

而现在,在小戴怀里,她终于像一个崩溃的人一样,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崩溃。

小戴抱紧她,两个人在漆黑的宿舍里默默地抱成一团,哭成一团。窗外夜色浓重,风吹动窗帘的哗哗声像是替她们合唱的弦音。

世界那么大,那么恶意横行,而她们两个——只是努力活着的年轻女孩,在一间老旧的宿舍的角落里,彼此温暖,彼此为对方撑起一方喘息的空间。

泪水混着疲惫,洗净了现实的肮脏与不公。一夜无语,只有抱着彼此的身体还温热着。

——————————————————————

十一月初的某个午后,广州的天空像被泼了灰色的墨水,湿润、沉闷。所有人都在盼望冷空气来的更猛烈些!十一月,还没入冬的,冷空气一点一点来一下子,好像是在逗人玩。实验楼四楼的角落自习间里,安安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失去了Brady,她的人生不仅失去了那份热闹,琐事填满,同学的排挤和孤立,让她寝食难安。

她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了Brady。

那个永远站在人群中央、被规则保护、被资源托举的人。她第一次跟着他走进那种场合时,是真的被震住过——灯光、谈笑、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姓氏与机构,所有人都默认自己“本来就该在这里”。她站在他身边,像是误闯进另一种物种的栖息地。

那时她才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世界不是给所有人准备的”。

Brady说话可以带着漫不经心的傲慢,因为那会被解读为“自信”“风度”。而她哪怕只是提高一点音量,都会被贴上“情绪化”“有问题”的标签。

那是一种残酷到近乎优雅的认知偏差。

更讽刺的是,她曾经短暂地、真的站到过那个世界的门槛上。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她自己。

那几次竞赛,那些熬到天亮的推导,那篇被反复打磨到几乎脱皮的项目方案——当评委念到她名字的时候,掌声是真的。那一刻,她不是“谁的谁”,不是“背景板”,不是“附属品”。她是一个凭自己的能力被点名表扬的人。

她记得那种感觉。

世界罕见地,对她敞开了一条缝。她也曾经靠自己赢的体面过,那种靠自己赢的感觉,是如此的令人陶醉,她手里握有了实力。

安安想起那次她在香港大放异彩,让她觉得自己的实力被人看到,自己的天赋被人认可的那次。

她想起Brady告诉她那个讲座时,她在和Brady聊Morgan Stanley。然后话题被引到了“特权阶级”的培养上。

她当然知道摩根士丹利是什么——Morgan Stanley,华尔街一线投行,量化研究部更是量金交叉的顶尖殿堂。那是无数经济、计算机和数学天才挤破头也想进去的地方。

部分亚太区和大中华区高管、中高层更是知名企业或者红色家族的后代成员、东床快婿、太太儿媳。

当时发生了一件事。一开始她其实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这种庞然大物既不会来他们这种学校做宣讲,也不是她这个中流211能登月碰瓷的。

但她还是有个疑问,除了里面清一色清北复交,全球Top 30起步的面试学历门槛外,当她看到Brady嘴里如数家珍,还能拿微信找出对话框给她看的那些“天潢贵胄”“皇亲国戚”的名字的时候,她把在网上评论区看来的烂话顺嘴说出来了:“就是关系户多呗。”

Brady笑笑不语,安安继续问他,半开玩笑地说关系户就真的厉害吗?关系户做活还得仰仗小员工吧?

Brady看着她,像是终于意识到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你这个说法……挺可爱的,但不太对。”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随意,却比刚才认真了些。

“第一,能被你看到、被你叫成‘关系户’的那一批,他们不是来这儿‘占位置’的,是从小就被当成接班人或者关键节点培养的。你看到的是姓氏,看不到的是他们从中学开始就被塞进的那些项目、训练营、董事会旁听、内部轮岗。”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

“他们当然也会犯错,但他们犯错的成本和容错机制,跟普通人不是一个世界。更重要的是,他们从一开始学的就不是‘把活干好’,而是‘决定什么活值得干、该由谁来干’。”

“因为,学得好,不是应该的吗?这有什么值得说的?优秀是理所当然的。你要是不优秀,没人栽培你。”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但并不刻薄。安安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某个引以为傲的东西被击碎了,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Morgan Stanley这种地方,确实需要一大堆很能打的小员工。

但你搞反了因果关系。不是关系户要仰仗小员工,而是小员工的上限,往往取决于他们能不能进入这些人的视野。”

他看着她,像是在给她纠正一个概念错误。

“你以为他们是来这儿写代码、拉模型、调参数的吗?不是。他们是来决定——这个组还值不值得继续砸钱,这条线要不要砍,这个方向要不要押上未来三年的资源。”

他笑了一下,很淡。

“这些决定,比你说的‘做活’,重要一百倍。”

他语气放缓了一点,像是怕她听不进去。

“第三,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关系户’,如果真的废物,是会被自己体系内部先清理掉的。因为他们占的不是一个岗位,是一整条利益链的信用。”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她误会自己在炫耀。

“当然,底层干活的人很重要。没有他们,这个机器转不起来。但你要明白,机器不是他们设计的,开关也不在他们手里。”

最后他看着她,语气有点像在哄一个天真的小朋友:“你说‘关系户多’,这话在外面说说没问题。但你要是真以为他们只是‘靠关系混饭吃’,那是用学生的学生思维,做题家思维的世界观在理解一个真实的权力运转系统。

安安,你现在和我在一起,都这么久了,我觉得你该转换视角看问题。不要理不三不四的言论。”

Brady像是看出了她卡在什么地方,想了想,换了个更“现实”的说法。

“我给你讲个你们更好理解的区分吧:承揽和承做。”

安安下意识抬头看他。

“承做,就是你们最熟悉的那种:模型你来建,代码你来写,报告你来改,PPT你来磨。任务很明确,目标很清楚,评价标准也很清楚——对不对、快不快、稳不稳。”

“这类人很重要,没有他们项目根本落不了地。但问题是,他们只对‘把事做好’负责。”

他顿了一下。

“承揽不一样。承揽的人,负责的是:这件事要不要做?值不值得做?该拉谁进来一起做?资源怎么配?失败了谁来背?换句话说:承做的人,解决‘怎么做’;承揽的人,决定‘做不做’。”

他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你们的教育体系,几乎只训练承做能力。把题目发给你,你把它做对。但它从来不训练你:这道题该不该存在?这个项目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立?”

他继续说:“所以大多数做题家,哪怕进了投行、进了大厂、进了很核心的组,走到最后也会停在一个位置:顶级承做人。很专业,很可靠,很辛苦。但一辈子都在等别人来给你‘立项’。”

他看着她:“而真正的具备资源的层级,从小被训练的是承揽。他们很早就开始学:怎么判断一件事值不值得押,怎么用别人的能力,怎么分蛋糕,怎么为失败兜底。

所以你会发现一个很残酷的现实:承揽的人,永远在雇承做的人。而承做的人,能力再强,也只是被雇的那一层。

毕竟,这个世界上,做题家那么多。做题家,好学生,就是最容易被取代的。世界之大,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不多。没自己不可取代之处的人,就是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那为何,非得是你呢?”

他最后用一句话总结:“这不是谁聪明谁笨的问题,这是你被训练去‘使用系统’,还是被训练去‘拥有系统’的问题。

安安,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学历好、履历好,多半也是‘关系铺路’,否则就是草包?” 他又问道。

他语气很平,没有质问,倒像是在确认她的认知模型。

“你要真这么想,说明你还是在用‘资源只会被用来走后门’的逻辑,理解一个资源本身就是生产力的世界。”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说:“你以为有钱人会把一整个体系的资源,倾斜给一个废物吗?那不是宠,是自残。能被长期、持续、系统性托举的孩子,前提只有一个——值得培养。”

他看着她,补了一句:

“资源不是拿来弥补无能的,是拿来放大潜力的。”

“而且你还忽略了一件事,”他像是想起什么,笑了一下,“我们家聚会的时候,也会聊小孩。但聊的不是‘进没进藤校’,那东西太日常了。我妈有时候夸我,也不说什么GPA、履历,就说‘他现在会做饭了’,跟你妈夸你厨艺差不多。”

他说到这儿,语气有点玩味。

“因为在那个圈子里,顶级名校、常青藤、Top Program,本来就是默认配置。很稀缺吗?谁家都有的东西。那么多名师资源视野喂不出来一个能打的?不成材,那是家长的失职,孩子也是废物。

你们要过五关斩六将杀出来,我们从小最好的教育读出来,最后哈耶普斯麻院长给写推荐信... .. 捐钱才能进反而下乘了,说明你没能力。

一般那些欧美白人,底蕴深厚的,钱是拿去和校方合作的,搞更多盈利投资项目,什么资产管理,地皮,新实验投放和开发... ... 拿考进了名校这个,拿这个当谈资,反而显得……没见过世面。”

安安愣在那里。

Brady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才不至于显得太伤人。

“还有你们特别爱讲的那套东西,”他说,“‘小镇做题家最牛’,‘有钱有资源的人反而多半是草包’。”

他抬眼看她。

“这套叙事,在你们那个系统里,确实很有安慰作用。但你要知道,它本质上是一种……失败者友好型世界观。”

他语气很平,没有攻击性,却字字见血:“因为它必须假设一件事——资源是不公平的,天赋是被埋没的,真正厉害的人都被压在底层。这样你们的努力,才显得既悲壮又高贵。”

“可问题是,这个假设本身就不成立。”

他慢慢说:

“现实是,真正拥有长期、稳定、成体系资源的人,平均素质不会差,只会比你们高。因为他们不是在‘幸存者偏差’里卷出来的,是从小就被筛选、被打磨、被测试、被淘汰过很多轮之后留下来的。从来没有躺平一说,除非,自我放逐,或者,天资实在废物。”

“你们的竞争,是一条窄路:考试、排名、分数。胜负标准单一,胜者为王。”

“我们的竞争,是多维度的:认知、判断、心理稳定性、组织能力、风险偏好、长期规划、甚至身体状态和社交表现。

而且,拿最好的资源,最前沿的资源,只培养一个人。这就不是普及教育大锅饭能保证的。”

他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你们那套系统,只会筛选‘最会应试的人’。他们那套系统,筛的是‘最适合掌控复杂系统的人’。所以你们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我刷题比你强,所以我比你聪明,所以你不过是靠家里。”

他摇了摇头。

“这是把‘某一类能力的领先’,误当成‘整体认知层级的领先’。”

“说得再直一点,”他补了一句,“你们那个叙事,需要把我们想象成草包,否则心理上很难接受:有些人,不但起点高,而且跑得也不慢,甚至跑得更稳。”

他停了一下,语气很淡:

“而且你要明白一个更残酷的事实:如果一个富裕阶层,真的长期、大规模地只靠关系供养废物,这个阶层是守不住任何东西的。资本、权力、资源,都会被更聪明、更有组织能力的人吃掉。今天还能坐在牌桌上的家族,没有一个是靠‘纯废物’传到现在的。”

他看着她,眼神不锋利,但很穿透:

“你们相信‘寒门出贵子’,我们当然也见过。但那是个例,不是结构。”

“结构性的现实是:一个拥有资源、视野、信息密度、试错空间和顶级教育的孩子,平均水平,就是会高于一个只能靠刷题突围的孩子。”

他说到这里,干脆把话挑明:“‘小镇做题家至上’这套话术,本质上是在安慰一个系统里的幸存者:你不是因为平台低才看不到世界,是因为你更纯粹、更努力、更高贵。但世界不是按‘精神纯度’分层的。”

“世界是按:谁能处理更复杂的问题,谁能承担更大规模的责任,谁能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做更少错误的决策来分层的。”

他最后看着她,语气很轻,却非常重:“你当然可以比某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聪明。但如果你默认:只要出身好的人大多是草包,那不是自信,是自我安慰。”

Brady看着安安:“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你的认知和谈吐也要跟上才是。”

安安整个人尴尬的凝固住了。Brady没有骂她。可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下不来台。

Brady看着她,过了几秒,像是终于决定不再绕弯子。

“我再说一句更不好听的。”

“你们那套‘做题家’训练,本质上是在培养——执行器,不是决策者。”

他语气很稳,没有任何轻蔑,但比轻蔑更伤人。

“你们从小被训练的是什么?标准答案、最优路径、时间控制、错误率最小化。听起来很厉害,对吧?可这套系统只解决一件事:把别人已经想好的问题,尽可能高效地做对。”

“它从来不训练你:什么问题值得被做,什么方向值得被押注,什么时候应该止损,什么时候该换赛道。”

他看着她,慢慢说:“所以一个顶级做题家,极限形态也往往只是——一个极其可靠、极其努力、极其专业的高级执行者。也就是你说的:螺丝钉。不是不重要。恰恰相反,非常重要。但他的上限,是被结构锁死的。”

他抬了抬下巴:

“因为真正的权力和资源,不在‘把题做对’的人手里,而在‘决定出什么题’的人手里。”

“而‘出题’这件事,需要的能力,跟你们那套训练几乎是两套系统。”

他继续道:

“它需要的是:模糊判断、跨领域直觉、对人性的理解、对风险的耐受度、在信息不完整时拍板的能力,还有——为错误负责的心理结构。这些东西,在刷题系统里,不但不加分,反而是扣分项。因为社会不需要螺丝钉有思想,社会也不需要那么多领导。”

他停了一下,说得更直白:

“所以你会发现,绝大多数做题家,哪怕进了很好的公司,很好的组,很好的赛道,最后也会停在一个位置:很专业,很可靠,很辛苦,但一辈子在给别人打工。”

“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被训练过‘掌控一个系统’。”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

“而那些从小在资源环境里长大的人,哪怕能力分布参差不齐,他们至少是从小就被当成‘未来要负责一摊事的人’在培养的。”

“他们习惯的不是‘我能不能把这题做对’,而是‘这摊事要不要做、该怎么组织、该让谁来做’。”

他最后总结了一句,非常冷漠:“这不是个人品质差异,这是训练路径和平台维度的差异。”

“所以你如果一直用‘我比你会做题’来理解世界,大概率的结局就是:你会成为一个非常优秀、非常辛苦、也非常可替代的高级打工人。”

“而且,还是在给那些不一定比你努力、但从小就被训练成‘出题者’的人打工。”

安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那你意思是,”她声音有点发紧,“我们这种人不管怎么努力,最后也就是……给你们当执行层?当螺丝钉?”

她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很勉强。

“那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

Brady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你以为我不知道不公平?”他说,“我只是比你更早接受了。”

“问题不是世界公不公平,”他语气很冷静,“问题是:你不能用一个本来就不公平的系统,去反推它应该公平。”

安安低下头,又抬起来:“可你刚才说的那些‘顶级资源喂出来的人’,我根本就没见过。网上也没见过。大家都说真正厉害的人根本不出国,出国的都是……要么镀金,要么不行。”

Brady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释然的笑了。

那不是嘲笑,是那种“你真的被信息茧房包住了”的笑。

“你当然见不到,”他说,“因为层级不到,是看不到那个样本的。”

“真正被全家族当作‘未来节点’去培养的那一批人,本来就不出现在公共叙事里。他们的路径不需要被你们围观,也不靠你们点赞。”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至于你说‘厉害的人不出国’,那要分情况。”

“如果一个家族,国内的政治资源急着要传,要接班,要马上进系统,那当然可以不走。”

“但只要时间允许,送去英美最好的学校开眼界、建关系网、进最核心的圈子,几乎是必选项。”

他看着她,语气很确定:

“又不是小门小户,等不起那几年。”

“而且你要明白一件事:上流社会,比你想象的要小得多,也要全球化得多。”

“那是一个非常紧密的跨国网络。”

安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Brady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更不爱听。真正有钱的家庭,教育资源几乎不可能差。如果你在‘富二代’这个标签里还能看见一大堆学历很差、认知很低的人,只有三种可能:要么这个人自己放弃自己;要么父母根本不重视;要么——这个‘富’,本身就在比较低的层级。就是小老板,暴发户吧。”

他语气很平静:

“从小被好好培养,进名校是再基础不过的事情。”

他看着她,甚至有点无奈:

“没什么好吹的。你们理解的‘有钱人花钱买名校’,那是另一套逻辑。真正有资源的人,买的不是录取资格,是排他性。挤所有人都在挤的赛道,对我们来说,其实挺跌份的,也很多余。有实力、有network的,学校是会来找你的;没实力的,才需要捐楼、砸钱、走特别吃相难看的路。”

“安安,以后这种玩笑不能乱开。觉得仅凭自我的努力就可以干过别人世代耕耘积累栽培,自怜自艾的觉得个体的努力一定可以对抗全世界,何尝不是一种傲慢?”

安安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过去坚信的那些“努力就够了”“刷题能改变命运”,不是被反驳了—— 而是被一个更大的世界,直接绕开了。

Brady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不是被冒犯,更像是在看一个对世界运转方式还停留在“应试逻辑”里的小孩。

他先是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带着一点耐心的笑。Brady跟没事人一样,带着包容和理解,以及为你好的笑容:“没事啦,你还年轻,见识慢慢长的嘛。放轻松。”

后来每每回忆起这件事情,安安都会想,会羡慕,希望自己也是特权阶层的一员,这意味着她的人生能有兜底、能有更多可能性,这意味着她的世界更大。

可是她也会想到,其实自己不是他们的一份子,至少在童年时期,她已经无法修补自己的了。

这世界的参差竟然这么大…… 这么,诱人。

欲望是魔盒,打开了就关不上了。

多么可怕,多么残忍,多么令人羡慕的美丽,带着吃人的血腥。

思绪拉回。当时的安安还是感觉震撼。

更加觉得自己没理由不努力了。是个机会,就要抓住。

她其实拎得清。

人不能因为觉得自己前途看不见即时的好处就放弃努力,不能因为眼下摸不着甜头就犯懒躺平,更不能放任自己陷入浑浑噩噩的自我放逐。那些嘴上说着“无所谓”的摆烂,不过是逃避现实的借口;那些安于现状的“佛系”,全是消磨志气的枷锁。机会从来不会等懒人,命运也从不会眷顾自甘堕落的人。现在多熬的一分苦、多流的一滴汗,都是在为以后的自己铺路。大环境的不好更是筛选了一些意志不坚定的人,这就是命吧。

她明白,想要的东西必须靠自己伸手去够,原地踏步只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把想要的人生都过成现实。

本来世界的参差就大,再不努力,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尤其是,现在她没有Brady了。

原来,这个世界,是一个吃人的社会。

原来,往上爬,是那么的难;

原来,除了自己,没人靠得住。

安安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修改那段卷积注意力模块的训练逻辑。程序总在莫名其妙的点崩掉,debug窗口里满是红色的报错行。她的精神早已麻木,像是硬撑着的火柴人,在掉帧的生活里勉强摆动着四肢。

电话响了,是家里座机的号码。

她愣了愣,犹豫两秒,接起。

“安安啊——”母亲的声音尖利而紧绷,“你弟出事了。”

安安下意识站起,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怎么了?”

“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打伤了,自己腿也断了……医生说得住院,还得做手术,要好几万。”

安安的脑子嗡地一声,“他为什么打架?”

“谁知道呢?反正学校是要他退学了。你弟这孩子性子直,是别人先惹他的!你不是最疼他吗?现在人家家长都来医院堵门口了!他爸不顶事,我也没钱了,这会儿就靠你了!”

安安手心发凉,拿着手机的指尖有些发抖。

“妈……我没钱了。”

“怎么会没钱?你男朋友不是给你钱吗?你不是一个月拿几万零花钱——”

“……我早就分了。”安安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不再给我钱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响起比刚才更尖利的吼声:“你是不是傻?!你居然跟他分了?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你是我们全家的希望,你自己不要福气我们也跟着遭殃!你说你现在怎么办?你弟要上医院你拿不出钱——你还算是人吗?!白养你了!”

安安闭着眼听着,一言不发。泪已经顺着眼角悄悄滑落,滴在键盘上。

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彻底从“那座塔”里被赶了出来。

没有Brady的她,只是一个手里存款只够交下个月房租的普通女大学生。

那个从天而降的“每月五万”,曾经让她在同龄人中看起来不那么拮据、能自由呼吸的“黄金鸟食”,也早已在她身边悄然消失。而她甚至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她彻底成为了无依无靠的人。

安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信用卡被冻结、实习资源中断、被校园孤立的那一幕幕,忽然明白,所谓“金主”的撤资,从来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更不会体恤你如何崩塌。

她被剥离了资源,丢进一场没有回旋余地的社会炼狱,像小虫一样被火烧、被踩碎。

就在这时,之前投的一个海投简历,来了回信?

难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安安大喜过望,老天爷,老天奶!给我个工作吧,有了工作,和Brady分手也不成问题吧,虽然资源大不如前,可好歹还能养活自己一段时间。

她想着。

安安的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个念头,心跳似乎有节奏地撞击着胸膛。她不敢马上打开,怕是自己想多了,怕是那种“感谢您的投递”的模板信。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邮件——

“面试通知。”

“面试通知?”

安安忍不住低声重复一遍,声音里有些不敢相信,更多的是那种突然涌上的兴奋。她的手指几乎不受控制地在屏幕上滑动,反复确认了一遍邮件的内容。

“海投简历,居然真的收到了回信!”

安安的脑海里像闪电一样劈过一个念头:

“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的内心被激动和一丝松懈交织成了一团线。

工作。

面试通知。

一切似乎突然有了转机。她心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石头,忽然轻了几分。

安安盯着那封邮件,忽然有些恍惚。

苟苟苟,先苟一关是一关!

“算了,先过好这一关。”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回邮件上,指尖轻轻点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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